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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1页）

她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松针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往前走，路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树木，树干是棕色的，树皮上有裂纹，裂纹中有蚂蚁在爬行。她蹲下来，看着那些蚂蚁——黑色的，小小的，排成一条线，从一棵树爬向另一棵树。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前面那只蚂蚁，蚂蚁停了一下，然后绕过了她的手指，继续往前爬。

真实的。这个世界太真实了。不是视觉上的真实，而是细节上的真实——蚂蚁会绕路，松针会发出沙沙声，空气中的味道会随着风向的变化而变化。创造这个梦境空间的人，一定对这个森林有着极其深刻的记忆，深刻到每一个细节都被刻在了意识的最深处。

曦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小路的尽头是一间小木屋，木屋不大，只有一间房，屋顶是茅草的，墙壁是圆木垒成的，门是开着的。门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床上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光着脚。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捧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是蓝色的，很大，很亮，像两片被阳光照透的琉璃。女孩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小到曦明听不清。

曦明走到门口，站住了。她不想吓到那个女孩，但她需要知道，这个女孩是谁——是这个梦境空间的创造者，还是被困在这个梦境中的意识？

女孩抬起头，看着曦明。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她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曦明从未见过的、复杂的、难以名状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又像是在说“你不该来这里”。

“姐姐，”女孩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曦明走进木屋，在女孩面前蹲下来。她看着女孩手心里的蝴蝶，蝴蝶的翅膀在微微颤动，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什么忙？”曦明问。

女孩低下头，看着蝴蝶，声音更轻了：“帮我把它放回天上。它的翅膀断了，飞不起来了。”

曦明看着蝴蝶的翅膀。左边的翅膀完好，蓝色的，亮闪闪的；右边的翅膀根部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蝴蝶在女孩的手心里挣扎着，试图扇动翅膀，但每一次扇动都会让那道裂缝扩大一点点，像一张正在被撕开的纸。

“它还能飞吗？”曦明问。

女孩摇了摇头，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流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手心里，落在蝴蝶的翅膀上。

“它不能飞了。但它想飞。它一直在试，一直在试，翅膀的裂缝越来越大，但它没有停下来。我帮不了它。我不知道怎么帮它。”

曦明伸出手，轻轻覆在女孩的手上。女孩的手很小，很凉，和她手心里的蝴蝶一样凉。

“你不需要帮它飞起来，”曦明说，“你只需要让它知道，有人看到了它的努力。”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像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花。

“真的吗？”女孩问。

“真的。”

女孩低下头，看着蝴蝶。她不再哭了。她把手轻轻举高，举到眼前，让蝴蝶和她的眼睛平齐。蝴蝶的翅膀还在颤动，那道裂缝还在扩大，但它没有停下来。它在试，一直在试，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试。

“我看到你了，”女孩对蝴蝶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飞得很好。”

蝴蝶的翅膀停了一下。然后，那道裂缝不再扩大了。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又扇动了一下，又扇动了一下。它的身体从女孩的手心里升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像一架在风暴中飞行的纸飞机。但它飞起来了。

它飞出了木屋的门，飞进了春天的森林，飞向了那片嫩绿色的、闪闪发亮的树冠。蓝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像两颗流星，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了树梢的深处。

女孩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她手心里那只蝴蝶的翅膀。

曦明站起来，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她。

“姐姐，”女孩说，“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来找人的吗？”

曦明的心跳加速了。这个女孩知道。她知道这个空间不是真实的，知道曦明不是这个梦境的一部分。她是被困者？还是——某种别的东西？

“你知道怎么找到其他人吗？”曦明问。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本摊开的书。她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地图。地图不是印刷的，而是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画的。地图上有森林，有河流，有山丘，有城堡，有一个一个的小圆圈，圆圈里写着名字。

“这里，”女孩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圆圈，“你的朋友在这里。她闭着眼睛，但她能听到很远很远的声音。”

曦明看着那个小圆圈里的名字——林芦。

“这里，”女孩指着另一个小圆圈，“你的朋友在这里。她的手腕上有一根红绳，红绳的尽头连着她的女儿。”

木兰。

“这里，”女孩又指了一个，“你的朋友在这里。他口袋里有一本存折，存折上有他妻子的名字。”

麻峪。

女孩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一个一个地点出了所有人的位置。曦明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些被标注出来的路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