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么?当真如此么?是族中长辈以势相逼,要你委身于堂兄?”
孔素娥高踞上位,手腕微翻,将那柄描金折扇“啪”地一声合拢。连续三句逼问,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随之一紧。
孔青黛直挺挺地立在殿中,原本身具金丹后期修为,此刻在这大乘期的威压之下,却犹如狂风中的落叶。
孔素娥那似慢实快的语调,瞬间撕裂了她强自镇定的伪装,将她神魂深处的记忆强行扯回了数日之前那个夜晚。
“此次少宫主选纳侍妾,青黛,你务必悉心准备,切不可有半分行差踏错。”
家主孔望江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容半隐在烛火的阴影中。
孔青黛闻言,心头剧震,几如五雷轰顶,脱口而出“侍妾?我不愿!我绝不做那少宫主的侍妾!”
她答得毫不犹豫。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心中早有了一道挥之不去的散修身影,那个在凶兽爪下救她性命的林寒。
她本还沉浸在那些甜美、纯粹的江湖儿女幻想之中,编织着未来双剑合璧、比翼双飞的美梦,又怎甘心将清白之躯送入主峰,沦为大人物榻上的玩物?
孔望江并未动怒,只是端起灵茶,拨了拨浮叶“青黛,你须得替家族思量。我们这一支脉,已有千年未曾出过大乘期修士了,日渐式微,如履薄冰。眼下好不容易天降良机,少宫主正是血气方刚、喜闻美色的年纪,你又是咱们支脉里数一数二的绝色。一旦你能被挑中,成为明王殿下一系的人,这其中的泼天富贵与滔天权势,你当真掂量不清?”
“我……”
“你暗中四处打探的那株天阶灵药‘阴魂果’,老夫手里恰好有一枚。”孔望江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只要你点头应下此事,明日这果子便可送与你那散修朋友。代价么,便是你自此斩断与他们的一切尘缘,安心去主峰侍奉少宫主。如若不然……”
孔望江顿了顿,语气转柔“想想你那早夭的双亲。他们生前天赋平庸,受尽冷眼,早早陨落,临终前对你寄予了何等厚望?这些年,家族倾注在你身上的灵石、丹药,难道是凭空掉下来的?”
字字句句,并无半分神通法力,却化作无形枷锁,将孔青黛的脊梁寸寸压弯。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偏殿内的孔青黛身形微微一晃,形容枯槁的面容上却硬生生挤出一抹决然。
“回禀明王殿下,确是如此。”孔青黛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孔素娥那层皎月纱,纵然神魂战栗,仍一字一顿地说道,“青黛此前出城猎杀凶兽险些丧命,全赖林道友与戴道友舍命相救。戴道友因我神魂受损,急需天阶阴魂果修补。我别无长物,唯有答应家主,嫁与堂兄,以此换取灵果报恩。毕竟,青黛自知天赋平平,这凤栖宫内天骄如云,我怎敢奢望能有此等滔天福运,入得少宫主的青眼?”
她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一旦被孔素娥扣上“选秀欺瞒”的死罪,不仅她性命难保,整个支脉数千口人都要大祸临头。
心如死灰,便生出几分无畏。
她心中暗暗思忖事实便是如此,我已将自己卖了换药,如今这副皮囊,去给堂兄做炉鼎,还是给少宫主做侍妾,又有何分别?
孔素娥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她,忽地出一声轻笑。
“听你这番言语,倒像是孤冤枉了你。”孔素娥的目光如实质般在孔青黛身上游走。
今日的孔青黛,显然是被支脉精心打扮过的。
一袭轻纱羽衣,将少女的清纯与刻意营造的风骚糅合得恰到好处。
那纤细的腰肢、秀雅的锁骨,多一分则显浪荡,少一分又嫌木讷。
孔素娥心中冷哼,这等打扮,最是契合鞠景这等年纪气盛之人的胃口,外貌骨龄皆在那凡人小子的“食用”范畴之内。
“能有此等机缘,实乃青黛三生有幸。青黛做梦都盼着能常侍少宫主左右,从此沐浴在明王殿下的恩泽之下。”孔青黛顺势跪伏于地,这番本该是谄媚至极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却透着一股清冷死寂,宛若一具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在绝望中倾吐着最“真挚”的恋心。
坐在下宾客席上的林寒,听闻此言,双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直冲脑门。
往日里那耀眼鲜活、对他巧笑倩兮的世家贵女,此刻竟为了报答他与师姐的恩情,在众人面前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景儿,你意下如何?”
孔素娥未再理会孔青黛,径直将目光投向身旁端坐的鞠景。
她那大乘期的神识何等敏锐,这殿内众人的心思、委屈、算计,在她眼中皆如掌上观纹。
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为的便是逼这名义上的徒弟表态。
鞠景哪怕身上只有炼气初期的微末灵力,坐在这群仙环伺的宝座上,却没有半分怯场。
他抬眼扫过地上死气沉沉的孔青黛,又瞥了一眼身旁高高在上的孔素娥,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强烈厌恶。
这修真界的吃人逻辑,他这现代人算是见识透了。
“既然是误会,那便到此为止吧。”鞠景语气平淡,“青黛小姐既已洗脱了被胁迫的嫌疑,此事便翻篇了,师尊又何必再横生枝节?”
他心中当真不解。
孔素娥堂堂大乘期明王,今日非要揪住孔青黛不放,简直是没事找事。
孔青黛这分明是无妄之灾,一头撞在了孔素娥的枪口上,被一顿疯狂输出。
说白了,孔素娥不过是想借着敲打孔青黛,指桑骂槐,给坐在下边的戴玉婵和林寒上眼药罢?
鞠景暗自盘算莫非就因为戴玉婵送我的那颗‘定风珠’,害得她本源被抽干,还挨了我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这疯婆娘便要在此刻睚眦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