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吐,晓寒深重。凤栖城客栈的那方庭院内,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霜。
戴玉婵那袭青衣背影已然没入长街的雾气之中,连最后一丝衣袂的残影也再寻不见。院内无声,唯余晨风穿庭过户,卷起几片枯黄落叶。
林寒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丹田处那股翻江倒海的绞痛。
不远处石阶下,那只精铁拳套孤零零地侧翻在地,其上镌刻的阵纹在晨光下泛着幽冷凄厉的寒芒。
周遭万物皆在苏醒,唯独这削瘦少年,周身似被抽干了最后半点鲜活之气,沦为一具灰败的泥塑木雕。
气海之内真气涣散,四肢百骸皆软若烂泥。他仰起头,一双眼眸深陷,瞳孔中尽是死灰之色。
日影渐移,金乌破云。
“你方才,最后半寸收了拳劲。”
庭院一角,孔青黛怀抱那对半月形钩爪,默然立于廊柱之下。
适才电光石火间,她横插一杠挡在戴玉婵身前,实则论及修为底蕴,她这金丹初期远不及林寒那般刚猛霸道。
可林寒那挟着十成狂暴真气的“破阵拳”,在触及她钩爪的最后一瞬,竟如泥牛入海,未曾将一丝暗劲透将过去伤及戴玉婵分毫。
生死相搏,留力即是留命。他终究,是收了手的。
林寒身子猛地一颤“我……下不去死手。师姐她,这是在逼我替她选一条绝路,可这等遭天谴的决断,我林寒如何做得出!”
他双手深深插入泥土之中,悲戚之音在这空旷庭院中回荡。
方才挥拳那一刻,戴玉婵不闪不避,未曾催动半点护体罡气。
那双素来清澈坚韧的垂泪眼中,分明透着一股死志——她将生杀大权全盘托出,任由他来决断。
若他执意要全那虚无缥缈的名节,便只需一拳击碎她的天灵盖,全了这宁死不屈的贞烈。
可他相伴十数载的青梅竹马,便活生生立在眼前。
那不作半点抵抗的绝然,化作一座无形大山,生生压断了他的臂骨。
他如何能亲手诛杀一个引颈就戮的师姐?
便是孔青黛不曾出手格挡,那刚猛无俦的铁拳,亦注定会颓然悬停于戴玉婵的面门三寸之外。
故而,戴玉婵笑了。因为这悬停的一拳,便是他的答案。
这局棋,这番争执,他败得彻头彻尾。
论修为,他不及那大乘期魔头万一;论道心坚韧,他没有师姐舍身饲虎的决心。
他引以为傲的满腔热血,在那残酷世道面前,竟成了天大笑话。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我太弱了……我修这劳什子剑道有何用!我连自己的师姐都护不住!”
“砰!砰!砰!”
失去拳套庇护的血肉之躯,疯般地捶打着坚硬的青石板与冻土。
骨节碎裂的钝响伴着飞溅的血珠,在地上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凹坑。
这满腔的无能狂怒,终是只能向这不会还手的死物倾泻。
“世道险恶,这本就是个十死无生的杀局。明王殿下亲自做局,任谁来也破解不得。你莫要再这般作践自己了。”
孔青黛望着眼前绝望嘶吼的少年,眼中闪过一抹同病相怜。
她这等世家旁支,为了宗族利益尚且沦为案板鱼肉,更何况他们这等毫无根基的底层散修?
在这天罗地网中被绞杀,错不在林寒,只在那高高在上的强权。
“有法子的!定然是有法子破局的!是我懦弱……是我道心不坚!”
拳头猛地顿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中,林寒霍然抬起那张涕泪交加的脸庞,眼底布满血丝“若是昨夜……若是我昨夜敢横剑自刎于这庭院之中,以死明志!师姐她那般烈性,定会毫不犹豫地追随我于九泉之下!咱们同赴黄泉,那孔素娥便有通天的手段,也绝得不到一个活着的转阴灵根!便断不会有今日这等屈辱勾当!可我……我在这院中打了一整夜的拳,像个没头苍蝇般思量了一整夜,却终究是贪生怕死,下不得这玉石俱焚的狠心。反倒是师姐,孤身一人扛下了所有因果!”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在他的逻辑里,贞洁与道义重于泰山。
只要他敢用命去填,戴玉婵必会生死相随。
可他终究退缩了,这怯懦,成了刺穿他自尊的最后一柄利刃。
“你……你这心思未免太过偏激阴狠了些!万幸你未曾走出这等绝步。”
孔青黛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她看向林寒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悚然。
这少年满口的大义凛然,骨子里竟藏着这等要拉着心爱之人同归于尽的病态执念。
“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师姐的清白若失,红丸被夺,这等奇耻大辱,比杀她千百次更甚!我与师姐并未定下三书六礼的婚约,若由我来碰她,那便是我这做师弟的丧尽天良,玷污了她的玉洁冰清。我们烈云山庄的弟子,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容忍这等污秽苟且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