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九天之上,云海深处,凤栖宫大殿殿内琉璃铺地,白玉为柱,数千盏长明宫灯摇曳生辉。
“谁?”
鞠景束手立于殿前,指尖扣着天青盏。
他心下暗忖这等群仙汇聚的收徒大典,护宗大阵严丝合缝,若是没有殿内这些大乘期长老的暗中默许,外人怎能如入无人之境?
这哪里是什么不之客,分明是凤栖宫这群老狐狸借刀杀人的局。
他们畏惧孔素娥的强权,舍不得那颗能演化世界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却又嫌弃他这个满身魔门因果的凡人沾污了凤栖宫的门楣。
“龙族?你等尚未被殷芸绮打断脊梁骨么?莫不是嫌命长,还想惹那女魔头再掀一次北海龙宫?”
未及众人反应,一股幽寒如兰的香气悄然覆上鞠景的鼻尖。
孔素娥玉步轻挪,五彩织金锦缎宫装逶迤拖地。
她甚至未曾正眼看那闯入者,只伸出两根欺霜赛雪的玉指,在鞠景的手腕上轻轻一搭。
这看似轻柔的一搭,却挟着大乘期修士的霸道。鞠景只觉一股寒气逼退了周身僵硬,身子已然被她顺势攘到了一侧。
孔素娥眼覆白纱,紫宸色的双眸隐于其后,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却冷若冰霜的浅笑。
她就这般自然而然地从鞠景手中接过那盏天青茶碗,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划过鞠景方才握过的地方,姿态亲昵,却透着股主宰生死的傲慢。
来人一共十余众,皆是气息绵长之辈。
为那青年男子,一身玄鳞绛色长袍,头顶两根尚未褪尽的暗金龙角,周身灵气激荡,赫然是大乘初期的修为。
龙族。
自打殷芸绮这头千丈白龙以绝世凶威横扫北海,连杀数位龙族大能后,整个龙宫早被打断了傲骨,俯称臣,尊其为北海龙君。
如今这修真界,但凡头顶生角的正统龙族,听见“殷芸绮”三个字,无不绕道而行。
偏生今日,竟有人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借殷芸绮之名来寻衅。
“龙宫?不过是一窝苟且偷生的软蛋罢了!”那龙角青年冷笑一声,声如裂帛,震得殿内几排宫灯訇然摇晃。
他大步踏前,眼神斜睨,尽是不屑之色,“少将我与那些没骨头的泥鳅混为一谈,那是奇耻大辱!”
“听好了,吾乃敖构!早已脱离那等腌臜龙宫辖管。面对殷芸绮这等邪魔,不思斩妖除魔,反倒主动献城投降,这等烂透了的宗族,不待也罢!我敖构,宁折不弯,绝不在这等软弱的泥潭里溺死!”
敖构字字铿锵,大义凛然。这番话,句句骂的是龙宫,字字锥的却是凤栖宫的脊梁。
鞠景立在孔素娥身后,冷眼旁观,心如明镜。
这敖构哪里是在痛骂龙宫,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明面上骂龙宫绥靖,暗地里指桑骂槐,讽刺凤栖宫堂堂正道魁,竟也要收留殷芸绮的夫君,行那同流合污的软弱之事。
这是冲着殷芸绮来的仇家,更是来砸孔素娥场子的。
“宫主明鉴!”此时,站在长老列的叶荷琼忽地向前半步,额间隐现冷汗,深深一揖,“此番筹备少宫主入门大典,属下虑及争议,只放了友宗与附属宗门的飞剑传书。这群人……乃是挂了离火宗的随从名头混入护宗大阵的。属下核验不明,罪该万死!”
叶荷琼这番请罪,说得滴水不漏。
几句话便把自己从“私放外敌”的嫌疑里摘了出去,还将皮球踢还给了孔素娥——是你要收个争议这么大的凡人做徒弟,才惹来这些苍蝇,怪不得我等看守不严。
“无妨。”
孔素娥素手轻持茶盖,在水面上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那张堪称天下第一美人的绝世容颜上,未见半分怒容,连语气都似古井无波。
“大典筹办不过两三日,在凡俗界尚算仓促,遑论这闭关辄百年的修仙界。来者皆是客,能在孤这徒儿的入门大典上露面,倒也印证了孤的眼光。孤的弟子,自是众星捧月,惹得诸位道友纷纷‘祝贺’。”
鞠景在后头听得眼皮微跳。
这疯婆娘的心思,他算是摸透了几分。
她原本打的算盘,就是趁着消息尚未彻底走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死死钉在“凤栖宫少宫主”这个位子上。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整个凤栖宫便要替她背书。
谁知这些长老更狠,表面唯唯诺诺,暗地里却放进这批刺头来搅局。
闹吧。
鞠景垂下眼眸,心知肚明,孔素娥是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名声越臭,风浪越大,自己这个毫无灵力的凡人,便只能越死心塌地依附于她,做她掌心那只插翅难飞的雀儿。
“祝贺?明王殿下怕是误会了。”
敖构腰背笔挺,他顶着满殿大乘、人仙的恐怖威压,竟是毫无惧色,堂堂正正地向前逼问“吾等今日冒死前来,只为求个惑解。堂堂三宫七宗之,天下正道执牛耳者的凤栖宫,如今也要与魔道同流合污,勾结妖邪了吗?!”
此言一出,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太上长老眼帘微阖,仿佛老僧入定;大殿两侧的执事们则纷纷眼观鼻、鼻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