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孜的眼瞳深处有细微的波澜,但转瞬即逝,逝去后浮于表面的依旧是他的冷峻,他低垂眼睫,冷漠地道:“既然你想得开,不如你去为殿下侍疾?”
银山气得差点就把刀拔出来了,不过阿弥孜似乎并不惧怕,朝他们行了个礼道:“如果没有旁的事的话,二位请回吧,替我将祝愿送给殿下,‘愿天神萨满佑她安宁’。”
银山还想再说什么,被金山扯到身后。
“阿弥孜哥哥。”金山忽地唤住了他。
男人停顿脚步才稍片刻,又听那少年道:“你知道那日为何小巫师身旁的女娘会同你说‘估量错误’了吗?”
阿弥孜怔愣,转过身,睁大眼瞳望着他们。
金山继续道:“殿下下令不让我等透露,但我以为此刻应当向你表明。小巫师故意乱算价钱以此牟利,如果不是殿下在背后为你主持公道,你怎么会获得女娘额外送过来的药材?”
“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被小巫师坑了,她收走了你的耳珰,让你之后再去取剩下的药材,实则她就没打算给你,她故意寻了个等候商队来往的借口。大延内陆和雪原的商队是全年不停歇的,她若真想给你,何必等年后?你信不信,待你这一个月份量的药材用完,再想去取药,只会空手而归。你到时候又能找谁去理论去呢?”
阿弥孜的眼里全是震惊:“她……”
银山哼哧一声:“你现在知晓殿下待你有多上心了吧?如今殿下被疾病缠身,不过想要你去侍疾而已,又不会少你一块肉的,你竟还推三阻四?怎么,你囊中羞涩,家中有难,不堪重负疾病的困扰,殿下默默替你解了燃眉之急,如今殿下受难,你就过河拆桥?”道完补骂一句:“白眼狼!”
阿弥孜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的唇瓣抿成直线,内心涌动挣扎。
不远处的南迪躲在门后边偷听,双手紧紧揪住门帘。没一会儿,室内深处响起阿耶的咳嗽声,将阿弥孜的思绪唤回。
就当金山银山以为依旧会无功而返时,阿弥孜沉声道:“好,我愿意去侍奉殿下,不过我想先回去准备一下。”
银山纳闷这有什么好准备的,殿下那边吃穿用度定然少不了他,被金山眼神制止。
阿弥孜步入室内,此行前去侍疾,定然是要等殿下病好之后才能归家,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弟弟和阿耶。
南迪拽着他的衣袖,眼有泪花:“哥哥,你又要去受苦了。”
阿弥孜摸着他的头道:“南迪乖,哥哥要外出一段时日,家里就靠你了。还有你每日喝的药,要你自己早起烧火。”
南迪不舍地点点头,阿弥孜交代完,看向室内深处的阿耶。
阿耶脸上的皱纹似乎更多了,叹息一声说:“去吧阿弥孜,家里不用担心,好好侍奉殿下,不要惹殿下生气。”
“她的怒火,我们一家承受不起。”
阿弥孜换上朱可瑛送他的锦衣,披上她送的狐裘,行至熟悉的毡包面前,侍奉她的小厮纷纷为他引路。
有个小厮道:“殿下等你太久,已经睡下了,你进去后莫要惹出动静,一切等候殿下醒来处置,好自为之吧。”
阿弥孜踏入室内,果真见到朱可瑛熟睡的脸庞,高烧带给她的不适让她脸颊绯红,让她一直皱着眉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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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可瑛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前一刻还在火炉里被当成丹药炼制,下一瞬又被丢到荒野大冰原上,白茫茫一片,唯有刺骨的寒冷将她吞噬。
她光着身子行进在雪原中,北风吹得她直哆嗦,偏偏鼻子也不通气,在如此寒冷的暴风雪之下,她根本就喘不上气。
冰冷和孤独的感觉将她包围,朱可瑛没骨气地落着眼泪,嘤嘤直哭,梦里有人替她温柔地抚去泪水。
她只觉得那只手好大,好温暖,她情不自禁地去追寻,跑啊跑,脚底的冰层破裂,她再度坠入冰湖中,绝望挣扎之际,她的双手努力向上抓举,紧紧牵住那双坚定有力的手。
一直攥着,直到她梦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紧握的正是阿弥孜的手,和她有显著的肤色之差。
阿弥孜也将她的掌心牵得牢牢的,他正枕着胳膊,在榻边熟睡。
朱可瑛透过防风卷帘渗透进来的光线,推测日头约莫是在辰时,外头依稀有人们忙碌的声音。
一个晚上熬过去,她的高热褪去,身子暂时利落爽快了不少,朱可瑛不动声色地躺回榻上,向阿弥孜所在的方向侧目。
大抵是这两天休息得少,昨夜又精心照顾她一宿,男人睡得很沉。
他鬓边的卷发低垂,与纤长浓密的睫羽交错,阿弥孜的眉头也是轻轻地皱在一起,不知道梦到了些什么。
朱可瑛悄悄往他那边动了动身,头也枕靠过去,听他均匀中又带着些局促的呼吸声,他似乎在念着某个人的名字。
朱可瑛的心跳漏了一拍,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样的动静带动她的全身都在那个瞬间颤抖了一下,自然带动手心一紧。
阿弥孜觉察得极为机敏,长睫掀开,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撞进朱可瑛的黑瞳中,他们于一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对视,呼吸彼此停滞。
阿弥孜就此松开她的手,从榻边坐起身,眼底的怔然和惺忪悉数消弭,唯剩下一贯的冷漠自持。“殿下醒了?”
朱可瑛还在回味,确定他方才唤的,的的确确是她名字。
“你是不是梦见本王了?”朱可瑛欣喜地猛然拽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