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步履一顿,冰水划过颈项,连带着他挺立的喉结也滚了滚。
……
再睁眼,天色漆黑,风雪消停,朱可瑛的面前是一簇火堆,她的大氅被人解开挂在不远处的晾衣架下烘烤,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让她单穿里衣也并不觉得寒冷,她眨了眨眼睛动身。
重新获得身体的掌控权,四肢百骸泛起酸劲,朱可瑛刚舒活筋骨,一道清爽的少年音便是在这时响起:“你醒了?”
差点没把她吓个激灵,朱可瑛移去眼,约莫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发微卷,额前缠着虎纹抹额,耳边挂着蓝红交错的檀木流苏耳坠,黑眸亮亮的。少年绒袄着身,手中还串着一条焦香的烤鱼。
“姐姐?”那少年把烤鱼递给她,偏了偏头,黑眸映着火光,显得分外清澈。
朱可瑛看见他腰间别着匕首,稍作警惕,紧盯着少年左耳的耳饰,上下打量着,语气味儿够冲:“你谁啊?”
少年缩回烤鱼,另一只手无辜地摇了摇,指了指身后方向,那里有一片广袤的雪原,正是朱可瑛等人此行会途经的临时驻扎点,他道:“我叫吉尔格勒,是雪州南部这片部落的儿郎。你的骏马无意中踩中陷阱,这才受惊的。恰好今夜是我驻地巡逻,我赶来时你正被困在冰河里大声呼救!”
少年又用鱼串指了指冰河之上狰狞的那个大窟窿,窟窿边缘的碎冰杂乱不堪,不难想象她求生挣扎时的狼狈。
“……”朱可瑛面上有些一热,虽松下几丝戒备,但紧皱的眉间还是浮现几丝困惑,“是你救了我?”
此时细看吉尔格勒的身段,一样的宽肩窄腰,一样的身量高大,模样板正,下颌线条利落,除了耳垂佩戴的耳饰不同,其他均和那道人影纹丝密合。
吉尔格勒诚挚地点了点头,又朝她露出明亮的黑眸,这让朱可瑛产生一种当时肯定是眼花了的错觉——因为心心念念着的是那个叫“阿弥孜”的男人,所以月黑风高夜看谁都像他。
老娘一定是疯了!朱可瑛抬手拍拍自己的脸颊,蓦然,雪原林外响起大延军队的马蹄声。
她的随行护卫顺着火光和浓烟一路驰骋,将她们的裕王殿下寻到,大延的长枪很快将手执烤鱼的少年包围,吉尔格勒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变了脸色,手握腰间小刀挡在朱可瑛的身前。
朱可瑛眼皮子一跳站出来,护在少年跟前道:“哎哎哎自己人自己人,别动手!”
将士们收起武器,为首的将军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裕王殿下,末将护驾来迟,恳请裕王殿下宽恕!”
想着有个外人在,朱可瑛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端出郡王的架子,掷地有声地道:“本王已无大概,将军快快请起。”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小刀砸进雪地里的响动,吉尔格勒神色讶异,怔怔地看向朱可瑛道:“裕王殿下?你是裕王殿下?”
朱可瑛回眸,心里纳闷自个的名声何时远扬千里的,那少年娓娓道来:
原来,自打大延陛下钦定由裕王护送敬端凰贵君的骨灰入葬雪州凰陵后,吉尔格勒所在的雪州南部族落就着手准备了。
这里的雪原游牧民族从前就和凰商段家有着贸易往来,后来段乞宁登基为凰,凰商段家的家业悉数交由段家三少主打理,但段家还是始终和雪州南部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等同于雪州南部和大延凰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然而然,裕王殿下北上的消息迅速传达。
普天之下莫非凰土,裕王殿下又是当今大延凰帝的异姓金兰,故而部落必须以最高礼节迎接这位郡王的前来,哪怕她只在雪州南部的族落驻扎短暂时日。
为裕王殿下献上最美的酒、最肥美的羊肉、最漂亮的儿郎,就是部落的最高礼仪!
吉尔格勒就是那个被选举出来的“最漂亮的儿郎”。
彼时,少年虔诚地单膝跪地,牵过朱可瑛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大延王朝尊贵的裕王殿下,是天神萨满的指引,让我在此遇见殿下,我将为殿下献上冰清玉洁的身躯,愿殿下在部落玩得顺心。”
——“愿你在部落玩得顺心。”曾几何时,也有一个男人跪在她的膝前,捧起她的手指亲吻,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那个男人的内陆话说得没有像吉尔格勒这般利索,但胜在他的声音低沉缱绻,让至今回忆起来的朱可瑛失神片刻,思绪即刻被拉扯回过去:
就在去年,那是她在雪州度过的第一个岁旦佳节。
那时的段乞宁还没有成为凰帝,她随段乞宁北上游山玩水,当时就驻扎在雪州南部的这块族落。部落有意讨好段乞宁这位金主,精挑细选了两名儿郎分别送往段乞宁和朱可瑛的毡包,而送到朱可瑛身侧的正是阿弥孜。
男人有着蜷曲的狼尾卷发,左耳垂上悬挂有紫檀木串成的狼牙耳坠,不同于京城和晾州城一带儿郎追求的冷白肤色,阿弥孜常年在外狩猎,风吹日晒,有着性感健康的小麦色肌肤,而潜藏在卷发阴影下的,是一双如野狼般深邃而锐利的琥珀色瞳眸,在光影错落有致的分布下,偶尔会被映照成光怪陆离的金黄色。
……
从朱可瑛的角度,能看见吉尔格勒闭上眼睛亲吻她手指的专注,少年浓密的睫毛如同鸦青色的羽翼,在他俊美无俦的面颊上落下一层恰到好处的阴影。
朱可瑛盯着少年的睫羽看,便见那双眼睫颤了颤掀开,吉尔格勒抬眼仰视着她,火光描摹着他干净流畅的下颌。
美是美矣,不过……“你还拿着这烤鱼作甚?”朱可瑛的视线凝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