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暴露,再装聋作哑也无济于事。鞠景咬紧牙关,松开抠着木条的手,拖着酥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花轿。
他一脚踩在泥泞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拍打在他的脸上,将他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冲刷得斑驳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迎着美妇那审视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是我擅作主张换了祭品,与他人无干,请龙君责罚。”
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替了这死劫,便把所有账都扛下便是。
“哦?”美妇微微挑起好看的眉头,语气冷淡,“是替你心悦的女子?”
说话间,鞠景注意到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那漫天倾泻的暴雨,在落到美妇头顶一尺高的地方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自动分流向两侧,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水幕。
水幕之后,美妇那双苍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似乎见惯了这种凡人间的痴男怨女戏码。
“不是。”鞠景挺直了腰板。
尽管双腿还在打颤,底气也明显不足,但他依旧倔强地站在这位凶名赫赫的“龙君”面前,“是替救命恩人,还恩。”
“愚蠢。”美妇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什么恩情,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她看着鞠景的眼神,便如看着一个在泥水里扑腾的滑稽小丑。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高位者对底层蝼蚁愚昧行为的不解与轻视。
“野狼口中救下的人命,让我在这世上多活了几个月。”鞠景答得老实。
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大学生而言,初落入这未知的原始森林,饿了整整两日,又被群狼尾随了一整天。
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
那家人踏青路过,一箭射退野狼,将他带回人世间。
这等恩情,重如泰山。
“就为这,便值得你献出性命?”美妇的笑声更大了,笑声中满是肆意与不屑,“凡人,你的命,未免太廉价了。”
“确实廉价。”鞠景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脂粉的雨水,苦涩一笑,“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无亲无故,连个牵挂都没有。一条烂命,若是能祭了龙君,换恩人一家老小平安,这笔买卖,我以为做得。万望龙君收下我这条命,原谅他们的欺瞒。”
被那巨眼惊吓过后,鞠景此刻的脑子反而被雨水浇得异常清醒。死便死了,至少这账算得明白。
美妇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那双苍青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般在鞠景身上来回刮过,试图从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安宁与坦然。这是一个真真切切准备好被生吞活剥,却依然觉得这笔账划算的人。
“野狼口中救下你,你要还恩。”美妇冷哼一声,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凌厉起来,“那若是在蛟口之下救下你呢?”
鞠景闻言一愣。还未等他细想,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落在头顶的雨水停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向天上看去。
只见花轿上空的天光已经被完全遮蔽。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躯,宛如一把漆黑的巨伞,死死盖住了他们头顶的天空。
那是一条生得极其丑陋的怪蛇。
长达数十丈的蛇身上布满暗褐色的粗糙鳞片,尾部生着鱼鳍,脑袋却如同一座宫殿般巨大,赫然是一张布满肉瘤的鳄鱼脸。
怪物的血盆大口正微微张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味如狂风般扑鼻而来。
那嘴巴上下开合足有四五米宽,里面密密麻麻生满了尖牙。
那牙齿并非寻常野兽的形态,而是如同七鳃鳗一般,呈螺旋状层层叠叠向喉管深处延伸,每一颗锯齿都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此刻,这只庞然大物正悬停在半空,那颗水缸大小的猩红竖瞳中,竟然流露出了极其人性化的惊恐。
这等连大山都能撞塌的妖魔,此刻竟在害怕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美妇。
鞠景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妖邪景象震得头皮麻,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镇上那些传言真是可笑,这等体型的怪物,一口吞下十个活人都嫌不够塞牙缝,哪里还会闲得无聊去把人啃成断肢残臂留在河滩上?
就在鞠景胡思乱想之际,美妇出手了。
只见她素手轻抬,湖面上的水流瞬间沸腾。
数十道粗壮的水柱拔水而起,在空中凝结成晶莹剔透却又坚不可摧的水流锁链,只一息之间,便将那半空中的恶蛟死死锁住。
任凭那恶蛟如何疯狂扭动庞大的身躯,那水链竟是纹丝不动。
“区区泥鳅,也敢冒充本宫的声名作威作福,其罪当诛!”
美妇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带上了一种震慑神魂的浩荡天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