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话落在鞠景耳中,直如天书一般。
什么金羽霓裳?
什么修仙根骨?
什么凤栖宫?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得眼前这位熟悉的孔小姐,变得极其陌生,好似戴了一张精美却冰冷的面具。
“凤栖宫的孔雀明王,亲自下场做局,以满镇凡人为饵,本宫今日输得倒也不算冤。”
没等鞠景理清头绪,身后的白龙已然开口。
那声音清冷空灵,却带着刀锋般的讥诮“只是堂堂大乘期明王,竟要扮作一个凡俗小丫头去骗人,也不怕传出去,堕了你那五色神光的威名。”
白龙一语道破来人身份,语气中满是冤家路窄的阴冷。
孔素娥面色不改,持伞的手甚至未曾晃动分毫,语气不咸不淡“若是为了诛杀你这罪恶滔天的北海龙君,孤化作什么模样又有何妨?除魔卫道,本就不拘小节。”
说罢,她素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气浪平地卷起,鞠景只觉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被横推出数丈远,稳稳落在龙爪的庇护圈外。
直到此刻,鞠景那被冻得迟钝的大脑才转过弯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骨子里的寒意这位孔小姐,哪里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她分明是布下这杀局的执棋者!
“除魔卫道?”
白龙听闻这四个字,忽地仰起修长的脖颈,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笑声中夹杂着龙吟,震得周遭的雨水瞬间化作白雾。
“好一个除魔卫道!你眼睁睁看着那冒充本宫名号的恶蛟,将这镇上的凡人一口口吞吃,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便躲在暗处,只等本宫现身除那恶蛟时,再用红线罗网暗算偷袭。用这满地生灵的血肉做你的诱饵,孔素娥,你这正义标榜得,可真叫人作呕!”
白龙从不否认自己行事霸道狠辣,但见着这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视人命如草芥的正道大能,只觉滑天下之大稽。
孔素娥柳眉微蹙,似乎对白龙的粗鄙之语颇为不悦。她转动伞柄,五色微光将白雾尽数驱散。
“天道轮转,凡人寿数不过区区百年,生老病死皆是定数。能为诛杀你这等绝世大魔献出性命,也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孔素娥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一件天经地义的铁律,“孤借用此地生灵作饵,自然会结下因果。所以,孤才破例在这镇上收一门徒,作为对这方天地的补偿。”
她目光流转,落在泥水中的鞠景身上,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神色“孤本想收个冰雪聪明的女娃,奈何这镇上稍微有些灵根的,皆是贪生怕死、心性凉薄之辈。倒是你这毫无天赋的泥腿子,为了区区一碗面条的恩情,竟敢自告奋勇替人受死。甚至还阴差阳错地通过了孤设下的附加考验,穿上了孤亲手编织的金羽霓裳。罢了,这便是天定的缘分。”
看官你道,这修真界的账本,算得何等冷酷无情。
成百上千条鲜活的人命,在孔素娥眼中,竟只需收一个徒弟便能抹平。
这等上位者的傲慢,直叫人不寒而栗。
孔素娥收敛神色,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命令口吻对鞠景说道“跪下,称呼孤为师尊吧。”
此言一出,四野俱寂。
孔素娥此刻的表情高傲至极。
在她看来,这等一步登天的巨大恩赐,莫说是区区一个凡人,便是那些元婴、化神期的散修老怪,也会毫不犹豫地跪地磕头。
那可是凤栖宫!
太荒三宫七宗之一,人妖精怪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圣地。
能入孔雀明王的门墙,哪怕是个记名弟子,也足以在东衮荒洲横着走。
“啧啧,你们这些正道伪君子,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白龙盘卧在烂泥中,虽身陷绝境,却依旧维持着那份从容体面。
她甚至破天荒地对鞠景打趣了一句“凡人,你今日可是走了大运了。这等万年难遇的机缘砸在头上,此时不跪,更待何时?你若成了她的弟子,本宫这阶下囚,说不得还要看你的脸色呢。”
白龙这话,七分嘲弄,三分试探。她素来不信人心,更不信一个凡人在成仙得道的诱惑面前,还能守住那点可笑的底线。
雨,下得更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鞠景脸颊上,生疼。
他听懂了白龙的话,也彻底理清了这荒谬的因果孔小姐他们放任恶蛟吃人,只为诱捕眼前这条顺手救了自己的白龙。
而自己,不过是他们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探路石。
“原来是小姐布的局吗?”
鞠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不大,却出奇沉稳。
孔素娥微微颔,静候这凡人磕头谢恩。
谁知,鞠景非但没有曲膝,反而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对着孔素娥深深作了一揖。
“抱歉,请恕我不能答应。”
他直起身,语气坚决如铁“我已答应了,要与龙君共赴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