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松开抱头的手,五指深深抓入冻土之中,随后猛地握紧。
那力道之大,骨节隐隐作响,犹如想要隔空抓住戴玉婵离去的手腕。
可那冰冷坚硬的泥土,却无情地从他指缝间簌簌漏出,一如他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往。
“可你心里,分明是倾慕戴道友的,不是么?戴道友对你亦有生死相随的同门之谊,她绝不排斥于你。你死守着那点腐儒规矩不肯碰她,结果便是眼睁睁看着别人用强权去将她据为己有。”
孔青黛彻底看清了这对师姐弟之间扭曲的羁绊。世间怎会有这般作茧自缚的道理?情投意合之人,竟被那死板的道学规矩生生逼成了陌路。
“我若趁人之危提出这等要求,我林寒与门外那些馋涎师姐体质的禽兽又有何异?我这辈子都不配提那个字!师姐她素来清高,她没有选择逼我,正是因为她懂我。她宁可自己去扛那凤栖宫的滔天业障,也不愿将这违背伦常理教的道义重压,施加在我这师弟的肩头!”
守持道义者,必被道义所囚。
两人皆被那病态的道德枷锁死死捆缚,在这肮脏浑浊的修真界中,近乎疯魔地渴求着彼此皆是白玉无瑕,最终却只能在现实的碾压下粉身碎骨。
“那便这般认命了?就任由戴道友这般步入那虎口?”
孔青黛长长叹息一声。
她心中确有几分隐秘私心,盼着这两人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
可如今见他们分得这般惨烈凄绝,心底那点小女儿家的心思,也被这沉甸甸的惋惜所冲散。
“孔素娥这老妖婆,绝非善类,行事狠辣毒绝。可那鞠景……却也算不得什么大恶之人。昨夜我已全然想通透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皆是那孔雀明王在暗中做局。师姐心思缜密,她定也瞧出了端倪。此番低头,是师姐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林寒咬碎银牙,尽管鞠景是这场毒局中唯一的得利者,但他不得不承认,从合欢宗到凤栖宫,这凡人少宫主所展露出的底线与行事做派,确有几分君子之风。
“师姐对那姓鞠的,心底并不排斥。若是换作那合欢宗赵执事那般下作逼迫,师姐便是有十条命,也早当众自爆金丹,落个干干净净了。正因为接手之人是鞠景,师姐她……她才说服了自己,选择了妥协。”
同为强权胁迫,合欢宗的手段是令人作呕的生吞活剥;而这凤栖宫少宫主,却给这等腌臜交易披上了一层温情脉脉、宽和以待的外衣。
鞠景的存在,成了一剂麻痹痛觉的软筋散,让那宁折不弯的侠女,心甘情愿地放下了刀。
“啊——!师姐——!”
一念及此,那股失去挚爱的绝望犹如万蚁噬心。
明明是自幼相伴、早已在心底刻下他林寒烙印的师姐,却被他亲手推入了旁人怀抱。
那血肉模糊的双拳再次疯狂地捶打着大地,殷红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淌,染红了霜土。
“你这般作践自己,你师姐也断不会回头了。你若是当真这般不甘,便去将她拦回来啊!”
孔青黛素来不善言辞。
若是面对一个怒冲冠、失去理智的莽夫,她尚能出言劝解其冷静体谅。
可眼前这少年,他什么都懂。
他把人心、局势、大能的算计,乃至戴玉婵的无奈,全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面对一个清醒着走向深渊的绝望之人,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寒看得太透。这漫长一夜,并非只有戴玉婵在生死边缘苦熬,他林寒的灵魂同样在油锅中煎炸了一宿。
他找不出半个字来阻拦戴玉婵。
那句“名节重于性命”的酸腐说辞,在漫天大能的威压面前,薄如蝉翼,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
他更没有那个光明正大的未婚夫身份,去指责对方不守妇道。
“拦?我拿什么去拦!师姐斥责得字字泣血,我太弱了……在那只手遮天的明王殿下眼中,我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他颓然仰倒,一双空洞的眼眸直愣愣地盯着九天之上的流云,精气神已然全盘溃散。
那被现实无情打断的脊梁骨,令他再也提不起半分傲气。
皮肉之苦早已麻木,唯有道心碎裂的钝痛,如跗骨之蛆。
“正因为你如今修为浅薄,戴道友才愿背负这等千古骂名,替你挣出一条生路、换来成长的光阴!她待你即便未曾生出男女风月,那自幼同门的情分亦是重若千钧。她受尽折辱,难道便是为了换你在此地如烂泥般颓废等死吗?!”
孔青黛看着这眸中彻底熄了火光的少年,心如刀绞。
面对那等主宰天地的大能,这等凡尘蝼蚁的无力感,她体会得比谁都深。
林寒与戴玉婵曾在元婴凶兽口中救下她一条贱命,如今,哪怕是出言喝骂,她也要将这少年从那万劫不复的泥沼中生生拽出来。
“我变强又有何用……纵是修得通天彻地之能,我想要拼死守护的人,也早已不在了。难不成,你指望我能在那金丹六转之前,从这天下正道魁的眼皮子底下,将她强抢回来?”
林寒唇角勾起一抹状若癫狂的惨笑。
毫无盼头,毫无希冀。
戴玉婵以为他执迷不悟,实则,他是想得太过通透,通透到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都给掐灭了。
“有何不可!你昔日敢以金丹之躯迎战元婴期雷纹巨虎,敢在那满堂老怪的选妃大典上仗义直言。昔日那般悍不畏死,怎的今日连抢回心爱之人的胆魄都丧尽了?!六转金丹若不成,那便修至元婴!元婴若不敌,那便化神!哪怕是硬生生凿开这太荒天地得道成仙,又有何惧!难道你就这般笃定自己终生无望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