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深渊秘境之中,本是充斥着大自在天魔那足以令仙神癫狂的混沌死气,但此刻,四下里竟透着一股诡异静谧。
“前辈?”鞠景试探着唤了一声。
他被萧帘容那含羞带怯、凄绝无助的眼神一扫,只觉头皮一阵紧,暗暗思忖“这眼神……莫非是不杀我了?可这等光景,怎地比方才还要骇人三分?”那萧帘容本是上清宫大长老,名动天下的正道仙子“月宫娥”,平素里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
可此时此刻,她虽长披散、不着寸缕,那清贵无瑕的面容却宛如城破家亡、被迫委身敌酋的世家主母,眉宇间尽是屈辱与哀婉。
鞠景见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不禁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之意。
萧帘容默然不语,没有回应鞠景的呼唤。
她只是伸出那双纤细又不失丰盈的玉臂,死死扣住鞠景的肩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张成熟清雅的面孔在极度的内心挣扎下,显得有些扭曲。
紧接着,鞠景便见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萧帘容那原本被天魔炼成旱魃、灰败如死灰的肌肤,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生出了变化。
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死气如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春晓之花般温润的肉色;那原本泛着妖异青紫的薄唇,也渐渐透出了一抹活人的樱红血色。
春江水暖鸭先知。
两人此刻肌肤相亲,鞠景隔着一层薄汗,清清楚楚地触到了她掌心传来的热力。
不再是先前那等璧冷冻人、如坠冰窟的寒意,现在的萧帘容,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
便在此时,忽听得阵外虚空中传来一声清啸“夫君!”
这声呼喝中透着凄厉,如龙吟九霄,震得四壁碎石簌簌而落。
只听得风声飒然,一道月白色的人影如电光般疾掠而入。
来人满头苍银长随风狂舞,额前红珊瑚般的荆棘龙角隐隐生辉,手中一柄天阶飞剑“拂络剑”青芒暴长,剑气森寒,逼人眉睫。
正是北海龙君殷芸绮。
她先前遭天魔暗算,本已重伤垂危,方才退至阵外,吞了大把珍贵的储灵丹强行拔提灵气,此刻竟是不顾自身神魂激荡,重新杀回了这由弱水布下的小型天魔结界之中。
殷芸绮心中早已抱了必死之念,寻思“那大自在天魔行事全凭喜怒,诡诈难测。我若不在一旁护着,这魔头稍有不悦,夫君那凡人之躯岂不是立时便要神魂俱灭?即便我斗不过这魔头,但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要替他挡上一挡。”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弱水当真只是将鞠景当作取乐的宠物,她拼死劝阻,也得让天魔知晓“一顿饱”与“顿顿饱”的区别。
毕竟凡人命薄如纸,稍有差池,她的逆鳞便要折损于此。
然而,当她身形甫定,提剑凝目看清眼前情景时,却不由得怔在了当地,满腔的杀机竟不知该往何处泄。
没有她预想中的血肉横飞,也没有天魔那诡异莫测的法相施虐。
那幽暗阵眼之中,萧帘容与鞠景宛如两尊雕像般相对而立。
萧帘容不仅褪去了那骇人的旱魃之象,肌肤白里透红,丰润光泽,眉眼间更含着一汪晶莹清泪。
那神态,既无先前的行尸走肉之态,亦无杀伐决断的仙子之威,倒像是深闺妇人受了天大委屈,正自凝睇情郎一般。
随着萧帘容身上的人气愈充足,那妖异邪祟的气息彻底荡然无存,她又变回了那个端庄贤惠、清雅绝俗的天下第一美人。
与此同时,殷芸绮察觉到异样。
只见鞠景丹田处,正源源不绝地散出一团氤氲青光。
那光芒温润如玉,并不如何刺眼,但在周遭那混沌阴暗的天魔死气中,却似初升朝阳融解残雪。
这正是鞠景体内蛰伏的先天至宝“混沌莲子”遭遇天魔戾气后,本能作出的反制。
青光所及之处,天魔结界中的污浊之气寸寸消散,竟在这绝境之中开辟出了一方生机盎然的清净之地,周遭的灵气波动也渐渐归于寻常。
殷芸绮秀眉紧蹙,手持拂络剑立在原地,心下大疑“这……这是弄得哪一出?”
“殷芸绮?”
萧帘容听到呼喝,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在那苍银长与龙角上停了一停。
她方才历经神魂撕裂之苦,天魔构筑的迷障被混沌莲子强行破开,脑海中正是乱作一团,充满困惑。
但随着天魔入魔心境被彻底撕裂,她的神智终于恢复了清明。
这不仅是因为天魔败退,更是因为那具不死不灭的旱魃之体,在混沌莲子特有造化之力的中和下,将天魔用以改造肉身的邪力尽数吸纳化解,这才使得她重获人身。
殷芸绮听她这般疑惑而略带教条的语气,心念电转,暗道“这口吻……莫非眼前这具躯壳里,已不再是大自在天魔,而是萧帘容本尊的残魂复苏了?”
“这是你夫君?你……你竟已婚配了?”
萧帘容的声音柔弱无力,她那清冷高贵的脸颊苍白如雪,死死盯着殷芸绮,眼中满是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