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素娥那双紫宸色的凤眸落在鞠景怀中的白兔上,眼纱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
“呵,”她轻轻吐出一个音节,指尖已如清风般拂向那团雪白,“这只兔子……便是那大自在天魔?位格堪比大罗金仙?”
那白兔看似呆呆蹲着,却在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后腿一蹬,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倏地溜到鞠景背后,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甚至用脑袋顶了顶鞠景的后背,声音又软又急,带着点控诉的意味“小夫君,管管你师尊!”
她看过鞠景的记忆,晓得落到孔素娥手里会是何等光景。
殷芸绮杀人,是冷的,是狠的,却总有一套自己的道理,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再汹涌,面上总是平的。
可孔素娥不同,她像只捉到耗子的猫,不急着吃,偏要拨来弄去,看着猎物惊慌失措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她不太听人劝,也不太在乎旁人怎么想,行事全凭自己高兴,偏偏又无人能制她。
弱水心想,若是落到这女人掌心,怕是要被她搓圆捏扁,当成个稀奇玩意儿把玩个够,那才叫真的倒了大霉。
鞠景的手比他师尊的指尖更快。
孔素娥那截冰肌玉骨、滑若凝脂的手腕,被他稳稳捉住了。
触手温凉,真似上好的暖玉。
孔素娥动作一顿,倒也不挣,任由他握着,只是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些微不服气的神色。
“孤看看你的小妾是怎么了?”她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师尊还不能瞧瞧自家弟子的小妾了?怕你被这些坏女人哄骗了去。”
“就算你是我师尊,”鞠景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回带了带,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也不能随便玩我的小妾呀。师尊的关心我收到了,不过真的大可不必。我自个儿都没信她,哪那么容易受骗。”
“真是的,”孔素娥被他推得晃了晃,小脸竟微微鼓了起来,配合着眼纱,显出几分与她身份不符的娇俏,“还分起你我来了,一点尊师重道的模样都没有。孤这般关心你,为了给你出气,连上清宫的人都敢动手,你倒好,连个玩物似的小妾都舍不得给孤耍耍。”
鞠景松开她的手腕,正色道“小妾不是玩物。至少在我眼里,她们不是。她们都是我的女人,我心里或许有亲疏先后,但有一点绝不会变——我不觉得她们是能随意送人、任人把玩的物件。她们只能归我。”
孔素娥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他这说法。
她看过鞠景的记忆,知晓这男子对女子的态度确与常人不同,那种近乎本能的、来自另一个天地的照顾与回护,尚未被此间的残酷全然磨灭。
可她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你倒是护食护得紧,”她揉了揉被鞠景握过的手腕,好像那儿真被捏疼了似的,“那天魔不过喊你几声小夫君,你便这般护着她了。”
“是要师尊给她留些体面。”鞠景语气放缓了些,指尖在她腕上轻轻捏了捏,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好歹曾是位比大罗金仙的大自在天魔,如今落魄是没法子,可咱们也不必做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我虽不喜她,但刻意折辱,大可不必。”
孔素娥倏地将手抽回,撇过头去“孤成了小人得志的模样了?”
“没那个意思。”鞠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只是我自个儿一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罢了。你们不都看过我的记忆么?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我总觉得,该给个壮烈了断,而非琐碎羞辱。”
他确不觉得欺凌曾经高高在上者有何快意,除非真有深仇大恨。
这天魔本是要与他结下死仇的,可后来滑跪得那般顺畅,虽未赢得他的信任,却也未被划入必杀之列。
“小夫君最好了——”
那白兔趁这当口,哧溜一下钻进鞠景宽大袖口,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小臂,声音甜得腻。
她不只是撒娇,更是近乎本能地寻求着那种接触——渴望那带着体温的手指,能顺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抚摸过去。
那节奏舒缓的触感,能给她这缕残魂带来一种奇异安宁,让她暂时忘却自己是被困在兔身里的落魄天魔,仿若真成了一只受宠的灵宠。
鞠景将她从袖中掏出来,托在掌心,果然如她所愿,指尖慢慢梳理着她背上软毛,又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
“你也消停些罢,”他警告道,语气却不算严厉,“别一天到晚拱火。再拱火,我可不敢保证你还能这般舒坦。”
“不会的不会的,”白兔舒服得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软软倚在他怀里,只差没出咕噜声,“我是小夫君的东西,小夫君怎会舍得?再说,我哪有拱火呀,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小夫君好?连登仙榜第一的萧帘容,我都为小夫君‘争取’来了呢!”
她把“争取”二字咬得又轻又甜,好似立了天大功劳。
“你那叫争取?”鞠景失笑,顺手捏了捏她那对长耳朵,“我只能说,萧姐姐事后没将你一巴掌拍死,实是心胸宽广。自打与夫人分别,我每日逗你玩时,心里都悬着,怕她哪日忽然从秘境出来,寻你晦气。”
不过这一路行来,萧帘容情绪倒是稳当,鞠景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唯一见她失态,还是昨日大殿之上,羞辱郝宇之时。
“小夫君担心我,真好。”白兔将头埋得更深,蹭着他的手心,声音里满是憧憬,“待我腐蚀了这方天地,定要将那仙子榜上的美人,一个个全都送到小夫君跟前。”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大有“待朕重掌山河,必封你为并肩王”的架势。
鞠景却不吃这套,只淡淡道“得了吧,等你腐蚀了这世界,我坟头草都不知几丈高了。再说,女人何须太多?有真心相待的便好。我如今这后宅,也是因着修炼之故,加上夫人怕我寂寞,才安排下的。我又非那等见了洞便想钻的种马。”
他说到后头,自觉有些粗鄙,瞥了孔素娥一眼,却见她神色如常,想起她连自己与慕绘仙那些私密情话都听过,便也释然。
“那我便追着小夫君去仙界,”白兔不肯罢休,声音愈娇软,“若是不成,小夫君来天魔界也好呀,怎么着都成。”
“我若侥幸飞升,自然要与我家夫人长相厮守,”鞠景摇头,语气里带着清晰的疏离,“你莫来烦我。届时你大抵也回归本体了,你我两不相欠,往后也不必再有往来。”
他对这天魔戒心极重,任她如何撒娇扮痴,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总觉得,这魔头此刻的温顺可怜,不过是层糖衣,底下不知藏着何等险恶算计,只待他松懈时,便要拖他堕入无边深渊。
“小夫君这般无情,弃妾身于不顾,”白兔脑袋一耷拉,埋进他袖褶里,声音闷闷的,竟真带上了几分泣音,“妾……妾好生伤心……”
那哭腔哀婉幽怨,若换了个心软的,只怕立时便要软语安慰。
鞠景却只提溜着她的后颈,将她拎到眼前,面不改色道“少在这儿卖惨。真论起来,惨的是萧姐姐才是。如今这天下,怕都要骂她一声‘荡妇’了。”
他心肠硬时,是真硬得下。
“那是她自家选的路,怪得了谁?”白兔的哀切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声音里透出天魔独有的冷漠,“她本可揭穿郝宇那伪君子的面目,却偏要顾忌女儿性命,选了这般打法。倒是小夫君你,这回可赚足了名声,那双修的本事,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她对旁人不幸,没有半分怜悯,只觉那是弱者自身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