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留在此地,不知孔素娥还要生出什么事端,早些离去才是稳妥。
“夙蓓已无大碍,只是心神耗损,还需静养。”萧帘容微微颔,目光落在鞠景脸上,那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竟漾开一丝涟漪,“这般急着回去?不多盘桓两日么?”
她这一笑,宛如冰封的湖面乍裂,透出底下的一缕暖春之意。冷艳依旧,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鞠景心中微动,面上却只笑道“你我都知晓郝宫主眼下是何等心境。我若再在此地盘桓晃荡,他怕是更要气闷难当了。罢了,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留在上清宫,在郝宇眼皮子底下晃悠,想想确有些刺激。
正如萧帘容昨日所言,鞠景心底深处,或许真藏着几分“霸占人妻,而苦主无可奈何”的隐秘快意。
这比寻常偷情更甚——偷情尚需躲藏遮掩,怕奸情败露,怕原配雷霆之怒。
如今却是光明正大,他便是搂着萧帘容站在郝宇面前,那位“苦主丈夫”面上还得挤出笑容,感谢他“安抚”了萧帘容的情绪,盼着他能用那双修之法,消磨掉月娥仙子的火气。
萧帘容闻言,眸中歉色更深了些“抱歉。事出突然,我未及细思,便将你牵扯进来。昨日殿上……我下意识便将你当作了倚靠。”
“倚靠……”鞠景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头竟掠过一丝细微的喜悦。再看萧帘容,那清艳的面庞上,不知何时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两人皆不知,这“下意识”的依赖,除了弱水当初的暗示,更深层处,却是萧帘容体内那道天魔印记在无声作祟。
印记与本源,本是奴役与被奴役的关系。
奴隶茫然无措时,心神自然便会飘向主人的方向。
她昨日情急之下,想到的已非郝宇,而是鞠景,此后更是一路“黑”到底,再未回头。
“多亏你肯配合,”萧帘容声音里多了些温度,那倦意似乎也被驱散少许,“昨日郝宇那副模样,你是未见真切,实是让我出了一口沉积已久的恶气。”
即便鞠景只有练气期的修为,在真正的争斗中派不上用场,可在这等羞辱人的戏码里,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锋利的刀。
她看得痛快,却不知鞠景是否也同她一般。
“我……”鞠景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觉着对萧姐姐你的名声有损,心中过意不去,但说实话……确实也挠到了些痒处。况且,也让我这无名小卒,凭空涨了好大的名气。”
他顿了顿,抬眼认真看着萧帘容“只是姐姐你……背上这样的名声,真的无妨么?”
羞辱郝宇,他心底是暗爽的。
作为占有欲强烈的男子,他乐见渣男吃瘪,乐见那伪君子脸上无光。
可这快意,有一半是建立在萧帘容声名受损之上。
“有何不好?”萧帘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那笑意里竟有几分释然,“我也想报答你。如今你的名气算是赚足了,我也痛快地羞辱了郝宇。再者说——”
她微微偏头,眸光清亮“再不好,还能有郝宇不好么?他软弱送妻之事,如今太荒世界人尽皆知。往后,他怕是难在世间抬头做人了。”
脸面二字,终究是郝宇看得更重些。经历过秘境中的生死挣扎,被鞠景以最直白的方式碾碎过骄傲,她对这些虚名,反倒看开了许多。
“别这么说,”鞠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何必拿自己的名声去伤他?依我说,姐姐你该先设法去了腹中那‘东西’,再去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最后……咱们寻个清净地方,慢慢……唔,幽会便是。”
他觉得“戴绿帽”虽比“打脸”更让郝宇难受,可对女方而言,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
萧帘容摇了摇头,笑容淡去,换上肃然之色“我回来,本就是为了守护宗门,守护夙蓓。昨日你也瞧见了,我那般模样……若当场揭穿郝宇伪君子的面目,夙蓓要承受的,恐怕就不止是昏迷,而是当场气绝了。宫主失德,与道侣失和,对宗门声誉的打击,全然不同。”
她将自己临时改变主意的缘由道出。
为了上清宫,为了女儿,秘境中的血腥真相不宜宣扬。
情感纠葛是一回事,宫主是伪君子、谋害道侣,那便是动摇宗门根基的另一回事了。
“所以……你就这般放过他了?”鞠景眉头微蹙,有些不满,“姐姐脾气未免太好。”
他想看的是恶有恶报,可不是以德报怨。当然,若作恶的是他自己或殷芸绮,那又另当别论。
“那自然不可能。”萧帘容的笑容彻底冷却下来,眸中凝起冰凌般寒光,“我会联络宫中可信的长老,逐步架空他的权柄。宫主之位,我自会接手,或另择贤能。失了这位置,他才会真正觉得痛。他不是心心念念要探寻金仙之谜么?我便罚他禁足,飞升之前,不得踏出上清宫半步。”
“至于取他性命……”她顿了顿,那杀意虽未外放,却让近在咫尺的鞠景肌肤微微一凉,仿若有冷气入髓,“便要看他是否安分了。秘境之事,既非他亲手设计害我,看在夙蓓的份上,我可暂且留他一命。可他若再生事端,不识好歹——”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森然可怖。
鞠景这才真正定睛看向眼前这清贵的美妇。
昨日在他怀中婉转承欢、泪眼朦胧的女子,与此刻眸光冷冽、谈笑间决定一宫之主命运的大修士,缓缓重叠在一起。
她从来就不是只知哭泣的柔弱妇人。
能登上登仙榜第一,执掌蟾宫权柄,她骨子里本就是杀伐果断的狠角色。
想想也是,在这等弱肉强食、步步惊心的修仙界,若对仇敌心存无谓的善意,只怕早已尸骨无存。
“好吧,”鞠景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姐姐自己心中有数便好。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吃亏。怎么说……你也说了是我的小妾。”
最后一句,他带上了点玩笑的口吻,冲淡了方才的肃杀之气。
萧帘容心头一暖,那冰封般的眸光也化开些许。
“是了,”她轻声道,忽然上前一步,握住鞠景的手,“小夫君既要走,我也不便强留。一年之后,我自会去寻你。不过眼下,还请先随我来。”
“小夫君是我喊的!绿茶!”鞠景怀里的白兔猛地探出头,气急败坏地嚷了一句,后腿一蹬就想蹦出去。
可失了法力的她,动作哪里及得上萧帘容?只见萧帘容另一只手随意一带,房门便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团白影关在了屋内。
白兔扑到门边,用爪子扒拉着高大的门扉,却纹丝不动。
她瞪着红眼睛,盯着那紧闭的门,心下暗暗誓早晚有一日,定要叫这萧帘容也尝够难受滋味!
正愤愤间,一只纤细修长的玉手,忽地从旁伸来,轻而易举便将她提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