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窟深处,幽暗难明。
此间终年不见天日,四壁岩石生满滑腻青苔,阵阵腥风惨厉,寒气逼人,刺骨透肌。
但见一道踉跄身影自错综复杂的甬道内跌扑而出,那人身披水云纹锦袍,原本鲜亮的衣衫此刻已成破烂布条,浸满黑血。
他步履凌乱,面容青紫交加,毒气已然攻心。
这青年强撑一口真气,撞入前方一处避凶阵法透出的清光之中。
方一踏入阵内,青年双腿便如失去支撑,扑倒于地。
他所中蛇毒猛烈非常,此刻奇经八脉真气溃散,只凭最后一点狠性吊着性命。
他双目圆睁,眸中满是仇恨与绝望交织的光焰,死死盯视前方端坐于蒲团之上、身披凤栖宫少宫主华贵法袍的鞠景。
两人对视不过数息,青年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轰然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鞠景身处天灵玉佩化出的防护光罩之内,猛见一人闯入,心下不由一凛。
他端详这倒地青年形容,暗暗思忖“这厮好没来由,双眼瞪得铜铃也似,活似与我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我与他素昧平生,哪来这等过节?”鞠景平日行事虽有些随遇而安,却绝非糊涂之辈。
昔日东衮荒洲真修大会之上,北海龙君殷芸绮强行带走慕绘仙,彼时东苍临拼死冲杀,尚未扑到近前,便遭龙君天阶法宝之威击落。
鞠景彼时心绪起伏,事后又被孔素娥强掳回凤栖宫,日夜受那“高三式”的凝体折磨,哪里有暇去理会东家变故,自然认不出眼前这毒垂危之人便是慕绘仙的亲生骨肉。
“这人中了绝门蛇毒,面现死相,眼见是不活了。我囊中倒有解毒灵药,只是此人来路不明,方才那眼神凶暴狠毒,倘若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救之反受其害。”鞠景微一沉吟,转头向旁侧的戴玉婵看去,询问道“此人中度已深,戴姑娘可瞧得出他是什么路数?是何等修为?”
戴玉婵抱剑立于一旁,身姿高挑丰腴,眉宇间尽是清冷英气。
她被困这秘境蛇窟已有数月,整日无所事事。
鞠景有孔素娥交代的凝体课业,日日借着极品灵晶锻炼肉身,那大自在天魔化作的白兔又整日插科打诨,主仆二人倒是聊得火热。
戴玉婵却是度日如年,她需凑齐六转金丹材料方能突破,如今困守绝地,万事休提。
鞠景虽多次出言试探宽慰,试图与之攀谈,戴玉婵却始终冷若冰霜,极少应答。
并非戴玉婵天生孤傲,实是她身世凄苦,师门烈云山庄与师弟林寒皆是她心中痛处,不便宣之于口。
她又素重清白名节,不似慕绘仙那般阅历深厚,懂得曲意逢迎、柔情蜜意,要她如鼎炉一般说些温软情话,那是万万不能。
故而两人相对,时常相顾无言。
此刻听得鞠景询问,戴玉婵妙目在青年身上扫视一圈,冷冷开口“此人真气虽乱,丹田处却有金丹虚影流转,乃是金丹中期修为。他身穿水云纹锦袍,非寻常散修可比。毒素尚未攻入心脉,若有上品丹药,当可保住性命。你若想打探这秘境虚实,救他也无妨。”
听得“金丹中期”四字,鞠景心下大定,暗道“区区金丹中期,便算他苏醒后暴起难,凭我身上这许多极品法宝,要拿捏他也是易如反掌。”念及此处,鞠景再无顾忌,伸手入怀,摸出一枚丹药。
这丹药甫一出匣,立时异香扑鼻,幽幽清气瞬间充溢整个避凶光罩。
此乃凤栖宫秘传天阶解毒丹,珍贵非常。
戴玉婵见多识广,见此等稀世灵丹被鞠景如寻常糖丸般随手掏出,美目中闪过讶异之色,暗叹这凤栖宫少宫主当真豪富。
鞠景行至青年身旁,捏开他下颌,将天阶解毒丹送入其口中。
东苍临正自昏迷,忽觉口中生津,一股清凉绵长的药力顺喉而下。
他强忍剧痛,勉力睁开双眼,赫然瞧见方才那“仇人”正俯身为自己喂药。
东苍临心中惊骇欲绝,万料不到这夺走自己母亲的恶贼,竟会出手相救。
那解毒丹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沛然真气,直入四肢百脉。
东苍临只觉原本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逐渐退去,经脉中滞涩的真气受此天阶药力激,竟如长虹破浪,浩浩荡荡地运转开来。
面颊上那股滚烫的毒火热流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舒泰。
更令他惊愕的是,卡在金丹中期许久的瓶颈,受此磅礴药力冲击,竟隐隐有松动之象,随时可破境踏入金丹后期。
东苍临强行压下破境冲动,凝运真气护住心脉,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鞠景脸上。
他心下翻江倒海,千百个念头纷至沓来“这恶贼究竟安的什么心?他缘何救我?听他们方才言辞,似乎要向我打探秘境底细。难道……他当真未曾认出我来?”
鞠景见东苍临面色由青转红,呼吸渐趋平稳,知晓天阶丹药已然见效。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法袍,双手一拱,端然道“在下凤栖宫鞠景,敢问道友尊姓大名?缘何伤重至此,落入这险恶蛇窟?”
东苍临闻言,心头大震,目光未在旁侧那千娇百媚的戴玉婵身上停留分毫,死死咬住鞠景视线,咬牙道“你……果真不认得我?”
这一句问出,东苍临胸中屈辱极盛。
他乃和丘第一天骄,虽出身不及三宫七宗那般显赫,却也自负一身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