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秋,东衮荒洲。
晴空万里如碧洗,浩淼烟波接长天,端的是一番秋高气爽的辽阔气象。
天衍宗治下的白玉广场上,此刻早已是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这十年一度的“真修大会”,乃是东衮荒洲修真界的一桩盛事。
广场中央拔地而起九座以玄武岩浇筑、阵法加持的巨大擂台,擂台周遭,流光溢彩,剑气纵横,各路天骄正操纵著法器,在台上斗法厮杀。
符箓炸裂的雷火、飞剑交击的清鸣,交织成一曲震耳欲聋的惊涛骇浪。
台下观战的修士更是装扮纷繁,形形色色。
有穿著粗布道袍、背负长剑的苦修之士;有衣饰华丽、宝光隐现的世家子弟;亦有戴著斗笠、藏头露尾的左道散修。
这等光怪陆离之景,便是那最为繁华的世俗都城,也不一定能见著这般花团锦簇的排场。
大会规矩森严,凡登台斗法者,须得是金丹期以下修为,且骨龄不得越过一甲子。
若能在这车轮战中坚持到正午时分,便可脱颖而出,跻身八强,不仅能一步登天获得天衍宗内门弟子的玉牌,便是未能入围,只要表现优异,亦能得四大家族赏赐的“凝元丹”,甚至被招揽为家族客卿。
对那些无依无靠的散修而言,这哪是擂台,分明是逆天改命的通天梯!
修士本就是逆水行舟,拼的就是那一线生机。
谁不想傲立于高台之上,受万人敬仰,成为独占鳌头的天之骄子?
哪怕比不上四大家族底蕴深厚的嫡系天才,只要能在这擂台上扬名立万,日后也能在东衮荒洲占据一方天地。
这等狂热的情绪犹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无论是参赛者的亲族,还是仰慕强者的散修,皆拥挤在半空中悬浮的巨大“昆仑镜”下,为自己看好的人物嘶吼喝彩。
鞠景被裹挟在这汹涌的人潮之中。
他身穿一袭青褐粗布短打,相貌平平,略显书生稚气,身上更是连半分灵力波动的气机也无——他只是个凡人。
周遭修士的呐喊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虽说他心中对这等为了几粒丹药便打生打死的行径颇不以为然,但身处此等犹如狂欢般的盛境,他的心跳也不禁随著擂台上法术的轰鸣而加快。
他抬眼望向最边缘的一座散修擂台。
台上两人正以真刀真枪生死相搏,全无半点世家子弟斗法时的飘逸出尘。
左边那汉子使一柄九环大砍刀,刀风呼啸,势若疯虎;右边那瘦高修士则手捏法诀,驾驭著两道乌黑的锥形法器,犹如毒蛇吐信般伺机而动。
“铛!”一声巨响,大刀与乌锥狠狠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那汉子稍一分神,大腿上已遭乌锥擦过,登时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狂喷。
台下看客却见怪不怪,反而爆出更兴奋的叫好声。
鞠景看得屏气凝神,心中暗叹“这修仙界,说是求长生,却比凡俗间的江湖仇杀还要血腥残酷百倍。”
正寻思间,耳畔忽地传来一个慵懒却透著无上霸道之意的女声“想上擂台么?去罢,本宫保你拿第一。”
这声音温润如珠玉落盘,鞠景被这声音从紧绷的观战状态中拉了回来,微一错愕,转头看去。
身旁站著一名身段高挑丰腴的美妇人。
她身披一件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衣料似是用某种极罕见的冰蚕丝织就,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如水光泽。
头上戴著一顶白纱斗笠,长长的轻纱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身上那股高高在上、视天下苍生如无物的冰冷气场。
此女,正是北海龙君,殷芸绮。
鞠景略微懵,苦笑道“我去做甚么?我不过是个凡人,连练气期的门槛都没摸著,上去送死么?”
他实在不理解这位新婚妻子的脑回路。自己一个毫无灵根的现代穿越客,在这群举手投足能开碑裂石的修士面前,简直连蝼蚁都不如。
隔著白纱,殷芸绮似是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傲睨万物的豪横“本宫给你的后天灵宝,难道是挂在腰间做摆设的?”
这话若是让周遭那些金丹、元婴期的大能听见,非得惊得走火入魔不可。
后天灵宝!
那等蕴含大道法则、天地间有定数且绝无法复制的无上至宝,四大家族的家主都未必能有一件,她竟随手给了一个凡人?
鞠景伸手按了按腰间那柄看似古朴无华的长剑,心中虽知此剑威力绝伦,却摇头道“我不想拿著这种神兵利器,到这种地方去欺负人。再者,我这人向来只喜欢看别人打架,却不喜欢自己下场。”
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子现代人固有的道德底线。哪怕这是大乘期龙君的命令,他也不愿违逆本心去行那恃强凌弱之事。
殷芸绮闻言,非但不动怒,反而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
她似乎对鞠景这番言辞颇为受用,斗笠下的美眸弯了弯,愉悦道“倒是和本宫性情相投。本宫也喜欢高高在上,看这群蝼蚁为了些蝇头小利拼死斗法。今日带你出来走走是对的,整日待在龙宫里读书,读成了个酸腐书呆子可不好。”
她心情甚是畅快,似乎对这门半推半就结下的姻缘越满意。
鞠景望著台上为了一个晋级名额被打得断手断脚的散修,叹了口气道“看戏确实有趣。只是这景象,与我心中所想的仙道大相径庭。我本以为修仙当是冯虚御风,朝游北海暮苍梧,不食人间烟火。可眼前这般,争名夺利,机关算尽,反倒比凡俗还要世俗。”
他心中那点对仙风道骨的向往,此刻已被这血淋淋的擂台击得粉碎。
“名声?”殷芸绮轻轻冷哼一声,伸出戴著半截冰丝手套的玉手,遥指半空中的昆仑镜,“你当他们只是在争虚名?在这大千世界,‘名’便是修行的根基。名声越大,汇聚的气运便越盛。你以为那些大能为何最恨别人冒充他们的名号?因为名号一旦被人借去,冥冥中的气运便会被分薄!”
她微微侧,轻声点拨著身旁的夫君,语气中透著看破天道的冷酷。
鞠景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