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宫主峰,明王殿内。
大殿穹顶高逾百丈,镶嵌著数以万计的深海夜明珠,映得殿内亮如白昼。
案几之上,青烟袅袅,散著安神定魄的奇香。
然而此刻,这等仙家气象在鞠景眼中,却宛如九幽炼狱般压抑。
“孤要走了。你且在此给孤好好用功,待孤归来之日,定要细细抽查你的课业!”
孔素娥端坐于九彩云锦蒲团之上,一袭缀满细碎宝石的青柳色长裙迤逦于地。
她那双紫宸色的凤眸微微弯起,唇角勾勒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笑意。
这笑意落在旁人眼中,自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仙颜,可落在鞠景眼里,却好似一柄悬在头顶的寒锋。
但见案几之上,整整齐齐地垒著三大本厚重如砖的古籍。
鞠景只觉眼前一阵黑,心中暗暗叫苦。
先前仗著这疯批大能的一时兴致,枕了回大乘期明王的大腿,原以为能讨得几分柔情,孰料这修真界的“高三班主任”折磨起人来,竟是加量不加价。
鞠景故意愁眉苦脸地抬起衣袖,装模作样地擦了擦额头虚汗,叹道“师尊,做人总是要有个极限的。您这般拔苗助长,这三大本天书,徒儿便是生出三头六臂,哪里又看得完?”
孔素娥见他这副伏低做小、愁容满面的模样,心中登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爽。
她素来高高在上,睥睨天下,最喜看的便是这等桀骜不驯、骨子里藏著刺的凡人,在她威压下屈服的姿态。
她玉手轻抬,揉了揉鞠景丝,语调中透著戏谑
“你是修真者,修的是长生久视的仙道,做什么凡人?你只管给孤好好读。若是当真用了心,便是一时半刻完不成,孤也不怪你。此番出行,孤去去便回,定会在那入门大比开始前赶回来。”
她顿了一顿,似乎对每日这般“教育”鞠景生出了几分眷恋“孤这般教导你,心中实是快活得很。若非那秘境事关重大,孤倒真有些不愿去寻那什么劳什子宝物了。”
鞠景闻言,心中一动,暗忖“师尊这人行事全凭喜怒,若由著她性子来,我只怕连喘息的余地都没了。”当下直起身子,不著痕迹地避开她那只“魔爪”,正色道“徒儿明白师尊的苦心。只是,既然临近收徒大典,入门大比也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师尊何必急于一时?便不能等大比之后再动身么?”
孔素娥轻笑一声,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孔雀仿佛要振翅飞出。
她凝视著鞠景,悠悠道“你如今不过是炼气中期,体内那混沌莲子与洗髓灵液的药力正在缓慢重塑你的半道体雏形。这几个月里,你只需用水磨工夫,慢慢熬到炼气后期便是,孤在与不在,并不相干。”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但若是到了凝体期,那便大不相同了。届时,孤要趺坐于你身侧,日夜不离,全程为你护法,直伴你结成金丹。照你这等资质,便是孤倾尽天下天材地宝供养,少说也要耗上二十余年。既有这等漫长的苦日子在后头,孤索性先去中土神州探探那‘天上阙’的虚实。”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鞠景身子微微一晃,脸色登时一僵,呼吸亦为之一滞。
“二十多年?”
对于一个带有现代记忆的凡人而言,二十年,几乎便是一段完整的人生。
整整二十多年,日夜与这喜怒无常、随时可能翻脸杀人的大乘期师尊捆绑在一处?
没有假期,没有喘息,只有无休无止的威压与精神折磨?
孔素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震骇,却会错了意,只当他是嫌这修炼进境太慢。
她手中折扇一拢,出一声清脆轻响,冷笑道“呵,不然你以为呢?你当你是孤这等万古无一的天骄么?孤当年不过用十年便完成金丹化形,你一介毫无灵根的肉体凡胎,能用二十几年结丹,已是孤用尽手段的造化了!”
若她知晓鞠景此刻心中所想,乃是嫌弃与她相伴的岁月太过漫长,只怕这位不可一世的孔雀明王当场便要勃然大怒,降下雷霆之怒。
见鞠景默然不语,孔素娥眼波流转,自以为看穿了这少年的“软弱”,忽地又放柔了声音,语重心长道“二十年岁月,对凡人而言确是一生,但在修真界,不过是弹指一挥。你莫要害怕,孤既然收了你,便会像你那异世界的娘亲一般,给你无微不至的关爱。再者,这二十年也并非叫你在深山老林里枯坐苦修。孤会带你游历四海,为你寻觅天地奇火,抓捕洪荒灵宠。这等快意恩仇的修仙岁月,可比你前半辈子做个庸碌凡人要有意思得多了。”
这番话说得恩威并施,真假难辨。
孔素娥这等大能,心机深不可测,承诺于她而言不过是掌中玩物,全凭她一时兴致。
但鞠景深谙生存之道,知道此刻必须顺著她的意。
其实在他心中,若真有关起门来“苦修”的日子,倒也并非全然不可忍受。
脑海中自带的昆仑镜虽无网路,却能洞察世间万物,再者,自己身旁还有慕绘仙那等熟艳至极、百媚千娇的人妻尤物服侍,便是闭关百年,又岂会寂寞?
念及此处,鞠景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感激涕零的微笑,长揖到地“徒儿明白了。多谢师尊筹谋,徒儿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师恩。”
孔素娥见他这般乖顺,心中舒畅,看了一眼案几上的三本大书,忽地大慈悲,皓腕轻挥,将其中最厚的两本收入袖中,只留下一本薄薄古籍,随口道“罢了,这书确是厚了些。你今日便先看这一本吧。”
“啊?”鞠景一怔,神情呆滞。这美艳师尊的课业安排,竟如此儿戏?
孔素娥眉头微挑,紫宸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光芒“怎么?嫌少?孤这便给你加回去?”说罢,作势又要将那两本厚书取出。
鞠景眼明手快,一把按住那本薄书,顺势往自己怀里推了推,连声苦笑道“别别别!师尊大恩大德,徒儿喜欢得紧!这样便好,这样便好。”
他暗自腹诽老子又不是那些为了长生卷生卷死的修仙狂魔,拼什么命?往后在这残酷的修真界,要卷的日子还长著呢。
孔素娥将多余的书本彻底收起,看著鞠景抱著那本《符箓总要》如释重负的模样,唇角不禁微微扬起。可笑著笑著,她心中忽地生出一丝异样。
“不对。孤立下的规矩,乃是对这小子行苦难教育。应当是这小子受苦,孤便快活;这小子难受,孤便舒畅。怎的如今他笑了,孤反倒觉得高兴?这规矩岂非乱了套?”
孔素娥何等人物,心思电转间,脸色便已如六月天气,瞬间阴沉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将戴玉婵那等绝世炉鼎强塞给鞠景时,鞠景那满心抗拒、勉为其难的模样,那才是她想看的戏码。
鞠景尚未察觉到周遭气场的急剧降温,兀自拍著胸脯保证道“师尊放心,徒儿定会悬梁刺股,将这本符箓总要倒背如流,绝不让师尊失望!”他已在心中盘算好,每日花上几分心力,应付过关即可。
“莫要高兴得太早!”孔素娥冷哼一声,犹如冰水浇头,将鞠景的笑容生生冻结在脸上,“除了背书,孤还有要紧差事派给你!”
这一冷一热,宛如在刀尖上跳舞,鞠景的心情也随之如同过山车般从云端跌落谷底。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笑容,恭恭敬敬地垂道“不知师尊有何法旨,徒儿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