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况野醒来,冬真还在睡。他一晚上都没有脱衣服,紧紧裹着大衣,像只小动物一样侧身蜷缩在床上。林况野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床前,探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眉头轻蹙,睫毛不时颤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林况野缩回了脑袋,用桌子上的便签纸给他留了言,跑到酒店楼底下的便利店买了早餐。当他带着热乎乎的包子和热茶饮再次回到房间时,冬真已经起来了,他又回到角落里,手里攥着林况野给他留的纸条,垂着脑袋静静地等待。
听到开门声,他便立刻把头抬了起来,目光与林况野撞在一起。
“早上好。”林况野笑笑,晃了晃手上的塑料袋。
冬真比起前一天多了一些反应。他轻轻点头,小声说:“早。”
在吃早餐的时候,林况野想问他怎么办,却不知不觉开始说起了自己的事,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
“你是离家出走吧?其实我也是。”林况野大咧咧地嚼着包子,“我今年六月份就要大学毕业了,然后我妈非要去她的公司里工作。哦,忘了说,我妈是卖花的。她在我们家乡开了好多家连锁花店。”
冬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歪了一点头,“这……不是好事吗?”
“事情本身其实不是坏事。主要是我妈实在是管得太多了。我对花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当摄影师。”林况野轻轻叹气,“一旦接受了她安排的工作,接下来我就可能要跟她安排的女孩结婚生孩子。那也太可怕啦。”
冬真似懂非懂,“她会让你跟不认识的人结婚吗?”
“对。就是这个。很可怕吧?”林况野用手夸张地比划着,特意加重了“可怕”两个字的语气,“我不想结婚。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为什么?”
“为什么啊……”林况野语气弱了下去,眼神有些迟滞,最后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因为我注定没办法跟喜欢的人结婚吧。”
冬真愣了愣,犹豫了几秒,小声说:“我不明白。”
林况野用鼻子哼着笑了下,说:“小孩子不用懂这些。”
冬真似懂非懂点点头,不再问了,低下头安静地啃包子。
“总之,我跟我妈两人大吵了一架。我就跑出国了。我想着先玩个两周,等我们俩人都冷静下来,再回去解决问题。”林况野总结陈词,然后话锋一转,问冬真:“你呢?你打算去哪?”
冬真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说:“没地方去。”
“我懂我懂,我在你这个年纪,一天恨不得离家出走八次。”林况野说,“但再怎么也是要回家的。你现在不用上学吗?”
“现在在放春假。”冬真说完,想了想,又摇头,坚持说:“我没地方去。”
“那爷爷奶奶家或者外公外婆家呢?”
冬真迟疑了片刻,说:“妈妈的父亲住在熊本……”他没有说“外祖父”,而是用了绕口的称呼。林况野猜测冬真跟他的外公的关系也许并不亲近。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想去找他吗?”
“我没钱付路费。”
“我借给你。”林况野干脆地说。
冬真垂下眼皮,刻意回避视线。
“我呢……要在日本旅行两周。但如你所见,我其实是个路痴。如果你愿意给我当导游,我可以报销你的路费。我们从这里一路玩到熊本,你觉得怎么样?”
冬真有些诧异地抬起脸,对上林况野的笑眼。他经过了漫长的思考,最终没有辜负林况野耐心的等待,点了点头。
林况野对桐生冬真说,第一站是静冈。他想去看樱花与富士山。在出发前,他带冬真去百货超市购置了防寒的衣物。
虽然买的不过是普通的快时尚品牌,并不算是什么昂贵的衣服。可当林况野爽快地刷了卡,并将一大袋衣服裤子全塞进冬真手里,那孩子还是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又开始呈现出僵硬的姿态,像个没有燃料而卡顿的机器人,反复摇头。
“穿着吧,你就穿着身上这点衣服去旅行,跟自杀有什么区别。”林况野说着,双手压在他的肩膀上,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换衣间。
等待期间,林况野坐在长椅上用诺基亚手机玩贪吃蛇。试衣间的帘子拉开时发出了“唰”的一声,林况野抬起了头。
桐生冬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柔软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格纹毛呢裤,手不停地抚平毛衣上的褶皱。他有些羞赧,只往前挪了一小步。
“你好。那个……衣服换好了。谢谢你。”
林况野眼神松散地盯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他的手指松松垮垮地捏着手机,屏幕泛着静幽幽的光。游戏画面里长尾蛇闪烁着,一点一点前进,最后壮烈地撞上了墙壁。
两个人结伴到了东京的车站,买了两张静冈的新干线车票。
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冬真频频抬头看向林况野,又低下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注意到冬真的反常,林况野微笑地询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哎,我的天!”林况野惊喊道,大声笑了起来。他都快把家底告诉他了,却忘了说名字。
“我叫林况野。”
“林……况……野?”冬真笨拙地模仿着中文的名字发音,听起来舌头都捋不直了,磕磕巴巴的,“林是姓氏吗?”
“是的。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哥哥。就是bigbrother的意思。”林况野笑眯眯,用中文故意逗他,“叫我哥……哥……”
“嘎嘎?给给?”冬真尝试了两下念了两次,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找到正确的发音位置,脸迅速地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