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冬真没有任何一刻放弃过学习。仿佛哪怕落入浑黑的大海,只要给他一根稻草,他就能挣扎着活下去。
林况野看着他。他一直看着他。他想到了自己,心里有了许多的寒酸。他感到无地自容。
在冬真那么大的时候,林况野也有了秘密。那是不被身边的世界所允许,也不能被旁人所接纳的事情。
林况野笃定母亲会因此大发雷霆,于是选择了长久地保持缄默。他谁也没告诉,早早地放弃了挣扎,不言不语地戴上了符合社会期待的面具,努力逼着自己向普世标准靠齐。
可是,自卑与敏感还是在林况野的心里扎了根。那些东西如同野草般滋生起来,时时戳挠着他,又痒又痛。
林况野感觉好累。
冬真忽然转头看了过来,他指着教科书上的一个词语问了个问题,打断了林况野负向的胡思乱想。
林况野愣了片刻,才急急忙忙地搬出笑容。他细心地解答了冬真的问题,冬真便点点头,回以一笑,低下头继续学习了。
林况野静静地注视着桐生冬真。他所看到的风景只剩下冬真一个人了。
挣扎一下吧。林况野心想。
为自己挣扎一下吧。
echo7
换了几趟电车,两人终于来到了冬真外祖父所居住的小村镇。
走出破旧的车站,林况野放眼望了出。他看到可枯黄的远山,已经完成了收割的水稻田,低矮的居民房和灰扑扑的围墙。
村镇并不大。村民们似乎互相都认识。冬真因为很久没有来过了,早就不认识路。他在路边的商店里问路时,一位背部佝偻得快九十度的老太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大咧咧地扔下了店铺为他们带路。
尽管他们说的是并不熟悉的语言,林况野仍从老太的话里听出了浓重的口音。她的语调起伏得出其不意,几乎让林况野产生了“这是一种别的语言”的错觉。
他们很快地来到了一处院子门口。院里是随处可见的木质和式房屋,只有一层。外面用灰白的石头围墙围着,墙上贴着一个小牌匾,牌匾上写着“村上”两个字。院门与房门之间由一条细细的碎石小路联通着。
老太太在院门大声嚷了几句。没一会儿,房门开了。一个身材精瘦,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后。看到来人,老人明显地一愣。冬真向他鞠躬行礼,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老人走了出来,脸上并没有显露出表情。林况野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三个人说了几句话,驼背的老太轻轻地拍了拍冬真的胳膊,又笑意盈盈地向林况野摆摆手,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老人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他嘴动了动,说了些什么,又主动地伸手握住林况野的手,松开后顺势接过了他的行李,对林况野做了个请的手势。
冬真站在林况野身边小声地解释:“他说谢谢你照顾我。”
“不客气哟。”林况野咧嘴笑着,冲老人说道。老人点点头,先行一步拖着行李进了房子。林况野又扭头问冬真:“我该怎么称呼他?”
“外祖父姓村上。”
“哦。名字发音这么难记。‘祖父’的日语怎么说。”林况野说完,向冬真挤挤眼睛。冬真笑笑,小声地告诉了林况野。
“我也叫祖父,他不会生气吧。”
“不会的。”
“那我叫了哟。”
冬看眯细双眼,无声笑了起来。他有些腼腆地用手背遮挡住鼻尖。
“好。”
他们被村上爷爷带到了一间和室。和室中间摆着一张大的矮桌,上面铺着厚厚的垫子。房间连接着院子。尽管是如此乡下的地方,林况野十分意外地发现庭院里依旧有着雅静的庭院景致。盆栽的松树婀娜地伸展着树枝,一小池鱼池里隐约能看到红色锦鲤的影子。一截接水的竹筒立着,水满之后便落下来,敲在下面光滑的卵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院角的一棵樱花树开得正旺,风一吹撒了一院子的花瓣。
“这里是樱花前线到达的地方吗?”林况野问。
冬真点头,说:“是的。”
林况野笑了起来,探着身子去看那棵樱花树,“我们撞上樱花前线了。真好啊。”
冬真也笑,说:“真好啊。”
他说完,转身来到房间光线黝黑的里侧,在一个类似佛坛的东西面前跪坐下来,双手合掌闭上眼睛。
林况野跟着冬真身后看了一眼,佛坛上放着一个老太太的照片。
“这是外祖母。她在我初中的时候过世了。”冬真解释说,“我没回来看她。”林况野偷偷看冬真,向着佛坛合了一下手,恭恭敬敬地打招呼:“祖母好。”冬真抿起嘴,眯起眼笑了一下。
这时村上爷爷端着一盆橘子和零食拉开门走进了房间。两个人便又坐回到了矮桌旁边。
爷爷跟冬真低声交谈了许久。林况野听不懂,只能使劲盯着两个人的脸色看。冬真轻声说着话,脸上表情淡淡的,眼睛却看起来很哀伤。村上爷爷不知道为何叹了好几次气。
尽管两个人持续着谈话,却谁都没有忘记林况野。
冬真手里不停地剥着橘子,剥得干干净净地就塞到林况野的手里,而爷爷虽然不苟言笑,眼睛始终盯着林况野杯子里的茶水。一旦见了底,他便会立刻倒满,并把零食盆子不停地往林况野面前推。
林况野一句话没听懂,肚子被塞得满满的。
谈了好一会儿后,村上爷爷便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冬真告诉林况野:“他要去肉铺买牛肉招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