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的名字叫李明。我是中国人。”
冬真盯着林况野看了一会儿,挪得近了些。他隔空用手指了指其中一句话,问:“这句话怎么读?”
“我喜欢饺子。”林况野说。
“我喜欢饺子。”冬真模仿他的腔调重复说了一遍,然后仰起头看林况野:“喜欢是like的意思吗?”
“是的。”林况野点头,给他竖起拇指,“发音真标准。你很有天赋嘛。”
冬真笑了起来,鼻尖微微泛着红光。他盯着书页上的字,一遍一遍地重复:“我喜欢饺子。我喜欢饺子。”
林况野问:“你喜欢吃饺子吗?”
冬真仰头看着他点头,“喜欢的。”
“那明天我们去神户吃饺子。”林况野说。他盘起腿坐着,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脸思索,“不知道能不能吃到正宗的水饺?”
冬真笑笑,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将旁边的书包拖了过来。他从包里翻出一盘旧磁带,然后塞进随身听里。
“你能为我录一些中文句子吗?说什么都可以的。”冬真将耳机递给了林况野。
林况野接过磁带,低头看了看,“原来的声音会被覆盖掉,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这本来就是我练习英语时用来录音的磁带。”冬真的手往前伸,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小小的有线耳机。
林况野抬眼看看冬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接过了耳机,塞进耳朵里。准备好后,林况野向冬真点了点头,冬真便摁下了随身听的录音键。
“你好。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现在是几点钟呀?我是林况野。我来自中国。我今年22岁。很高兴认识你。”他说着说着突然嗤一声笑了,但看冬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你要叫我哥哥。”
听到“哥哥”这个词时,冬真似乎是听懂了。他腼腆地笑起来,用嘴型无声地学他说:“哥哥”。
林况野双眼弯了弯,继续说:“我喜欢熊猫。我喜欢火锅。我喜欢听周杰伦的歌。”他忽然停下,掀起眼皮望向冬真。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变得轻了。
“我喜欢冬真。”
他们在神户动物园的熊猫馆前排了一个小时的队,终于见到了熊猫。
冬真站在玻璃墙前,双手紧张地攥着书包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熊猫抓着一把竹叶,咬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它看起来似乎一点烦恼也没有。
“好可爱。”冬真说。他的眼睛黑得发亮,藏在里面的那些小心翼翼、阴郁不安都一扫而空了。
像是个孩子似的,他不停重复说着:“可爱。熊猫好可爱。”
也许是因为排队太累了。冬真在回程的电车上睡着了。他的耳朵里还塞着随身听的耳机。
林况野好奇他在听些什么,便偷偷取下了一边耳机。耳机线不够长,他不得不凑上去,身子挨近冬真,才勉强将耳机放进自己耳朵里。
小小的耳机中传来了自己的声音,正在循环反复地播放着。
“你好。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冬真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我是林况野。我来自中国。我今年22岁。”
冬真缓慢地扭动脑袋。身上的衣物被磨得窸窸窣窣响。
“我喜欢熊猫。我喜欢火锅。我喜欢听周杰伦的歌。”
他仰起脸,朝林况野看了过来。
“我喜欢冬真。”
眨了几下睡意朦胧的眼,他冲着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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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圣之原动物园鳄鱼杀人案以意外死亡结案。搜查本部就此解散了。
办公室里,佐佐木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将案件资料一件一件垒起来。他需要将它们封存到材料室里。佐佐木抱着厚厚的材料站了起来。最上面的那一本滑了下来,掉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用手努力去够那本躺在地上的资料。
一双皮鞋出现在视野里。皮鞋的主人弯下腰,伸手捡起了那本资料。
“辛苦了,热咖啡喝吗?”石田一只手抓着资料,另一只手递来一瓶罐装咖啡。
佐佐木赌气地把材料往桌面上狠狠一扔,“砰”的一声。他接过咖啡,扣开易拉罐。
“为什么没有把高桥女士的证言报告上去?”佐佐木极力保持着礼貌。
“证言只有说给愿意听的人才会有用。”石田将捡起的资料放在最文件夹的上层,然后从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打开了自己的咖啡,“材料收拾完后放在我桌子上吧。马上就又要用上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石田呷了口咖啡,“很快会成立新的搜查本部。”
佐佐木双手捏着温暖的咖啡罐怔愣了好一会儿。半晌,他动了动嘴皮:“前辈你……”
石田举起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压了一下,“我们等着看吧。”
中村纯收起雨伞,扬手掀开门帘,走进了一家颇有昭和气息的老式咖啡厅。
他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然后提腿向角落里一位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女性走了过去。他在合适的距离驻足,鞠躬行礼,“您好,鄙人是《周刊视点》的记者中村。请问您是高桥女士吗?”
高桥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回礼,“我是高桥。”
中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随即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非常感谢您愿意联系我。那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高桥有些僵硬地挺直腰坐着,双手叠在面前。她咽下唾液,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