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干线缓缓加速,石田的眼珠也缓慢地移动。他将目光定定地锁在了两个男孩的背影上。
石田突然觉得自己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时光,回到八年前。
他好像看到了那张旧照片上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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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真轻轻扯住林况野的包,用手指着旁边的时间表说:“我们等下一班吧。”
林况野回头,又顺着冬真的手指方向看去,他低低应了一声:“哦。”
两个人站在时间表前仰头看了一会儿。时间表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五颜六色的数字,看得林况野眼花缭乱。他移开眼睛,侧过脸去看冬真:“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熊本?”
“大概需要两个来小时吧。”冬真扭过头,回看林况野,“你确定不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不了。我妈昨晚给我发邮件催我回家呢。吵架的气头也过了,我不想让她太担心。”
“这样啊……”冬真垂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一阵寒风吹过,他乌黑的刘海胡乱地飞舞起来,脸显得更加苍白了。
林况野弯起嘴角露出笑。他放轻声音问:“你呢?”
“我?”
“你妈妈担心你吗?”
这一路上,林况野从不过问冬真的事情。谁都有秘密,林况野也有。所以他总守着底线。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知道。
自从林况野在街头捡到了桐生冬真那天起,他便时常地注视着他,就像是注视着一个神秘的谜题。这个少年美丽而苍白的脸庞上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而清澈,时而混沌,时而一团黯淡。
林况野看到了冬真的身上保留的苦难,亦有微弱却强韧的生命力。他理所当然地生出许多好奇。
好奇心像是内置在身体里的磁铁,林况野被名为桐生冬真的谜团牢牢吸引着,不由自主,也无法自拔。
冬真沉默了片刻才小幅度地点头,“也许也是担心的吧。”他说完,巧妙地转移话题:“你回去了要继承家业吗?”
“不知道。啊啊,头疼。”林况野用手挠头,“我妈什么都要管,大事小事没完没了的。我有时候真不想跟她说话。”
“嗯……也许换个角度想问题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冬真忽然说,“你嫌弃的东西,其实是很多人羡慕也得不到的。”
林况野有些意外地扬起眉头,他喃喃着问:“嫌弃的东西?”
“你还记得新宿的那个小空地吗?”冬真反问道。他没有看林况野,留给他一个侧脸。林况野看到冬真的睫毛在尘埃漂浮的光中微微颤动,“那里聚集着许多离家出走的青少年。他们有的是被家里遗弃的,有的是无法忍受家庭暴力逃出来的。甚至,还有人受到过家庭成员的性侵害。每个人的故事都有些不太一样,但听起来好像又大差不差。他们都经历着贫穷、孤立和暴力。没有人愿意管他们。”
冬真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了下去。他补充说:“没有人愿意爱他们。”
林况野紧蹙起眉,“政府难道不管吗?”
“明面上是管的。政府设立了儿童养护设施,专门收留无法继续在原生家庭里生活的未成年。被送进去的孩子会强制与监护人隔离,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我没有去过,但我听说里面有各种各样强硬的规矩。无论去做什么,无论去哪里都需要报备。那不是什么有人情味的地方,更像个以保护为名的监狱。很多人被反复送进里面,又反复逃了出来。他们不能回家,又不想被送进设施里。因为没有身份证明,又是未成年,他们无法工作,只能流落街头,互相抱团取暖。”
林况野的嘴唇反复地抿紧又松开,一口一口咽着唾液。他脑子乱哄哄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因为一些原因……我的母亲也不能再继续抚养我。我不确定外祖父是否愿意收留我。”冬真说,他用手紧紧攥着小腹上的衣料,低下头,“小时候他待我不差。可是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嫌弃我。如果他不愿意,我可能就要被送进儿童养护设施了。”
“冬真。”林况野轻声喊了他的名字,“我们一起加油吧。”
冬真仰起脸看向林况野。他黑色的眼瞳中间又长出了亮斑。
“我会努力去说服我妈,努力去争取我想过的生活。而你努力说服外祖父,无论寄人篱下多么难熬也不要放弃。”林况野说完,抬起手,又犹豫了一下,才将手掌轻轻压在冬真的头顶。他望着他,露出怜爱的微笑:“要是可以,我真想把你带回中国抚养长大啊。”
冬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眼皮又坠了下去。他的眼睛和睫毛变得潮湿,鼻头被冷风吹得泛了红。
“我不介意继承花店的哦。”
“哇哦!这可太好了。我妈肯定超级高兴。”
互相说了几句不着调的玩笑话,两人对视着,笑了起来。
坐上新干线后,冬真又从书包里掏出了中文学习教材,戴上了耳机。他专注地看着课本,听着教材录音,嘴里念念有词。冬真的一片影子黏在了方正的窗上。而影子后面是飞速向后的,颤抖着的街景。
林况野撑着头望着窗的方向。在他的视角里,冬真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他静静地想象着这个少年的来路,脑子里涌出模糊的不确定的情节。
林况野如同读着一本没有结局的故事书,字里行间里充满了留白。一串欲言又止的省略号压在了他的心头,一颗比一颗还要沉重。
他遇到什么灾难了吧?是不能轻易与人言说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