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因为是大忌,才显得真——真到像是情难自已,真到像是被他的魅力冲昏了头。
她赌的就是他会看穿这是演戏,然后配合她。
他垂下眼,看着她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在烛光下像一小片玫瑰花瓣。
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翻过手,用他的手掌复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掌心很热,虎口的茧粗糙地硌着她的指节,那触感像砂纸裹着火。
“桂花树?”他说,声音低沉,像远处的闷雷,“后院的桂花八月就谢了。”
沈绾情一愣。她不知道后院的桂花谢了——她根本没来过这座别府,那句话是随口编的。
但他紧接着说“不过,东厢有一架紫藤,虽然也过了花期,藤蔓下倒是清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她。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漫不经心的闲聊。
但沈绾情听懂了。
他在给她一个台阶。紫藤架下,一样是离席的理由。而且他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在演戏,他在配合她。
她几乎要笑出来,但忍住了。
她低下头,做出一种含羞带怯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下抽出来,指尖在他掌心若有若无地划了一下。
“那就有劳公子了。”她说。
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先整了整衣袍的下摆,然后向主位方向微微欠身,朗声道“曹公公,在下酒力不济,去廊下吹吹风。”
曹公公正被玉簪喂一颗葡萄,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在那公子身上停了停,又落在仍然跪在他身侧的沈绾情身上。
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像猫看见两只老鼠凑到了一起。
“去吧去吧,”曹公公挥了挥手,笑呵呵地说,“年轻人,别拘着。”
那公子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厅外走。沈绾情也站起来,向曹公公行了一礼,然后小碎步跟在他身后。
她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落后他半步。
她注意到他的背影很宽,肩胛骨的线条透过鸦青色的直裰隐约可见,像刀削出来的。
他的步幅很大,但走得很稳,每一步落地都无声无息,像一头大型猫科动物在夜色中潜行。
走出厅堂的刹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残香。
沈绾情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现自己方才一直屏着呼吸。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脸比在烛光里更冷,轮廓更深,那双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燧石。
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席间那种审慎的评估,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打量——从上到下,从髻到脚尖,像在检视一件刚刚缴获的战利品。
“说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沈绾情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慢慢笑了。
那笑容和席间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谄媚,没有讨好,甚至没有风情。
那是一个聪明人对另一个聪明人的笑,坦荡得像一把亮出来的刀。
“公子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她说,“我就想从公子那儿得到什么。”
他眯了眯眼。
“您要一个能帮您演戏的人,”她继续说,声音轻而清晰,像夜风里的一根琴弦,“我要一个能带我离开这张席面的人。”
紫藤架下,月光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未干的写意画。
远处,厅堂里又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瓷器的碎裂声,然后是女人的尖叫。
沈绾情没有回头。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看着那双寒潭般的瞳孔里,倒映出她自己的脸——鹅黄的衫子,点翠的蝴蝶簪,还有一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她以为自己赌输了。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她垂在肩侧的一缕丝,在指间慢慢地捻了捻。那动作不像调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真的,确认她不是陷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绾情。”
“绾情。”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叹息,又像刀刃划过丝绸,“名字倒取得好。”
他松开那缕丝,转身往紫藤架深处走去。走了两步,见她没动,微微侧过头来。
“不是要醒酒么?”他说,“跟上。”
沈绾情提起裙角,跟了上去。
夜风卷起她的衣袂,吹散了满身的沉水香。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厅堂像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船,而她终于爬上了救生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