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松开被角,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他推开了一扇窗,秋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残香和落叶的气息。
阳光更加肆无忌惮地涌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沈绾情躺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窗前,月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
他不是一个文弱的人——即使穿着宽大的道袍,也能看出底下的身体像一尊铸造成的铁器,每一块肌肉都像是为了某种目的而精确长成的。
“你知不知道,”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现在是什么时辰?”
“……辰时刚过?”沈绾情不确定地回答。
“巳时。”他说,“太阳已经升到东厢房顶上了。”
他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脸看不太清,但沈绾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带着重量的光。
“白天,”他说,“你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你。”
她听懂了。
他在告诉她现在是白天,不是夜晚。
我们不是在黑暗中糊里糊涂地完成一件事,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面对面地看着彼此,做一件需要两个人都清醒的事。
沈绾情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掀开被子坐起来,想穿上衣服,想和他像两个正常人一样面对面地说话。
但她不能——她没有衣服,她只有一床被子,和一个被安排好的角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
“王爷,”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间屋子?”
他微微眯了眯眼。
“孙嬷嬷会在门外守半个时辰,”他说,“然后会有丫鬟来收被子。院子里还有几个曹公公的人——名义上是伺候,实际上是监视。”
“所以,”沈绾情说,“我们不能只是坐着说话。”
“不能。”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他走到榻边,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坐得更近,近到沈绾情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熏香,不是皂角,而是一种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被褥一样的味道,底下隐隐约约藏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气味。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轻轻落在她的锁骨上。
沈绾情的身体绷紧了。
他的指腹是粗糙的,虎口的茧子硌着她敏感的锁骨窝,那种触感让她想起昨晚在紫藤架下他握住她手时的感觉——粗粝的,滚烫的,像砂纸裹着火。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纹从她锁骨的左端滑到右端,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皮肤上蜿蜒。
“他们想看到什么?”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沈绾情看着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细碎的光,和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散乱的黑,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有锁骨上那根手指的残影。
“他们想看到王爷沉迷女色,”她说,“想看到奴婢被王爷宠幸,想看到……该看到的一切。”
“那就给他们看。”他说。
他的手指从她的锁骨滑到她的肩头,然后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向下,最终握住了她藏在被子里的手。
他的手很大,轻易地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画着圈。
“但在这之前,”他说,声音依然很低,“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
沈绾情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不再是昨晚那种冰冷的黑色,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琥珀色,像深秋的潭水被阳光照透了一角。
那里面没有情欲,没有温情,只有一种极其克制的、冷静的……确认。
他在确认她是否准备好了。
不是身体上的准备——身体上的准备在她被剥光、洗净、涂上香膏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
他在确认她心理上的准备。
确认她是否真的明白接下来要生什么,确认她是否真的愿意。
沈绾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三年来,没有人在乎过她是否愿意。
教坊司的老鸨不在乎,那些点了她名字的恩客不在乎,就连昨晚在席间把她们当玩意儿赏玩的曹公公也不在乎。
在乎一个贱籍女子是否“愿意”,就像在乎一条鱼是否愿意被烹饪。
但这个人在乎。
他不需要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