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时子骞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她困惑地看了看他,视线又转向另一边。
前方有两个老人,一个正伏在地上,弯着腰,头贴在地上,另一个弓着腰站在一旁搀扶着她,不知在做什么。
视线滑向他们身后的墙,墙上悬着颜色刺目的灯牌,上面是硕大的三个字。
“抢救中。”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重新看向老人,瞳孔骤然放大。
那两个老人,竟然是逄云和展巍。
他俩一向身体不错,平时看着根本不像六十多的人,但这会子陡然苍老了好几岁似的,以至于她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逄云抬起伏在地上的身子,直直地跪在地上,而后又一次低下身,头叩在地上。她竟然是在朝着前方紧闭的门一下一下地磕头。
她一下一下磕得虔诚,头触在地面上时发出沉重的声响。
她身旁,向来都是乐呵呵的展巍已是满脸的泪。这是展新月第一次看见爸爸落泪,花白的头发让他看着好像风烛残年,记忆中高大的身体,此时也佝偻得不成样子。他企图拉逄云起来,逄云却固执地推开他的手,而后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将头磕在地上。
她和展巍一样,此时尽显老态,额角已经渗出了斑斑血迹。展巍一边流泪,一边心疼地看着她,最后也跪下身来,用双手垫在身上,好让她磕得没那么痛。
“爸爸……妈妈!”
一行泪从眼眶滑落,展新月全明白了。她踉踉跄跄地朝他俩跑过去,企图拉逄云起来,手却徒然地从她身体中穿了过去。
展新月无助地看着自己的手,耳边传来逄云的呓语。
“神啊,求你保佑月月。”
“菩萨,月月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她还很年轻啊……菩萨,求求你了,我愿意用我的寿命来交换……”
逄云眼眶通红,却固执地没有落下一滴泪来,只是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不知道她这样磕了多久,苍老的身体摇摇欲坠,依然坚持着不住地祈祷。
展新月跪在她身旁,哭得喘过不气。她不断尝试去拉他俩,大声喊着:“爸爸妈妈我在这儿啊!”一直喊到声音都嘶哑,最后只能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而后匍匐在逄云面前,像她一样不断地磕着头,哭喊着一遍遍重复:“爸爸妈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爸妈都是无神论者,可是这天,为了他们唯一的女儿,逄云把东西方神佛求了个遍,只希望她的月月能够平安。
抢救室的灯足足亮了六个小时,逄云也在抢救室门外跪了六个小时。
可惜大概是没有人能听到她的祷告,神也没能眷顾她最爱的女儿……
展新月是哭着醒来的,她流了太多太多的泪,醒来时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一起,手指紧紧揪着胸前的衣服。
屋里的灯亮着,她睁着眼盯着屋顶那盏小灯晃了神,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恍惚间,她突然产生了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刚刚自己梦里所见的究竟只是梦境,还是平行世界中的现实?又或者,会不会那才是真实的世界,而这所谓的重生一次才是大梦一场,是她临死前一场不甘的妄想呢?
“怎么烧的这么厉害。”一双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带她从浑浑噩噩中抽离而出,“是不是做噩梦了?不要怕,妈妈在。”
展新月的视线从天花板缓缓下移,落在身旁人的脸上。逄云正坐在她床边,垂着头看她,一双眼睛盛满忧虑。
她一把握住了逄云覆在她额上的手,感受她手掌的温度,反复确认她存在的真实性。而后,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抱住了她。
这一次,展新月真切地感受到了她。
流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她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像梦里那样不断重复着这几个词:“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怎么了?”逄云更紧地回抱住她,“不要怕,妈妈在的。是不是做了噩梦,怎么吓成这样?”
展新月摇摇头,又点点头,“是噩梦,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
“不要怕,梦都不是真的。”逄云替她擦干眼泪,“你发烧了,应该是因为发烧身体不舒服才做噩梦了,昨天晚上风太大,你这窗户又没关严实……来,把这颗退烧药吃了,一会就好了。”
展新月这才感觉自己确实烧着,浑身都痛得很,头也昏昏沉沉的。
逄云把晾好的水送到她嘴边,展新月就着她的手吃了药,问:“几点了,是不是该上学了?”
逄云说:“是不是烧糊涂啦,今天是周六。再睡一会吧,妈妈在旁边陪着你,睡一觉醒来就不烧了。”
展新月又慢慢躺了下去,揉了揉烧得发干的眼睛,说:“我睡不着。”
“睡不着多躺一会也好。”逄云替她仔细地掖好被子,坐在旁边看着她,“你们这个作息实在是太辛苦了,天天六点多就要起床,就是铁打的孩子这样下去也是要生病的。难得今天不上学,多睡一会吧。”
“好。”展新月闷声说。
展新月躺着盯着逄云看,虽然她面色凝重,但幸好并不憔悴,也不苍老,和梦里的样子一点也不像。
逄云被她这样看着,神色更加担忧了:“怎么这样看着妈妈?对了,月月,你跟妈妈讲实话,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你最近太反常了,妈妈真的很担心你。”
望着逄云的眼睛,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几乎想不顾一切地把一切都告诉她。尽管遇到的一切如此荒诞,可她毫不怀疑只要她说出来,逄云都会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