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抬眼看了看天,今日的天空格外澄澈,阳光穿透枝叶洒落,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碎成点点金光。
封渡顺着他最后的目光望去,碧空如洗的天幕上,几缕流云悠然飘过。
他脖颈僵硬,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股混合着巨大酸楚与尖锐刺痛的浪潮从心脏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连指尖都在发颤。他慢慢垂下头,视线从明媚的日头里滑过,穿透已经发芽的枝桠,最终定在那张他恨极,又爱极的脸上。
云漾的嘴角终于凝住极淡的弧度,瞳孔中的光芒彻底散去,神情带着平静与解脱。
封渡的手颤抖着,刺痛带来的不受控的颤抖越来越明显,他将沾满粘稠鲜血的手在自己衣袍上反复、用力地擦拭,直到觉得干净了些,才颤抖着,极其轻柔地覆上云漾未能瞑目的双眼。当他移开手掌时,那双眼睛已经安然合上,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宁静的梦中。
阳光愈发灿烂,透过树梢在云漾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封渡凝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容,俯身把他搂到怀中,越来越紧。
“哥……”张嘴的瞬间,封渡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你又要丢下我了。”
刚下山的那群街坊百姓又乌泱泱回来,这次他们带了一个牌匾。
“为民除害”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刺眼得令人发晕。众人抬着牌匾,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封大侠,之前是我们错怪你了,想不到你居然一直忍辱负重蛰伏在这魔头身边!”
“没错没错,之前是我们听了你叔父的挑唆才对你下如此狠手,你可千万别怪我们。”
“真是大快人心!”
“对!”
“没错!”
……
那些喧嚣的欢呼和赞誉,传入他耳中,渐渐扭曲、变质,化成无数尖厉的嘲弄与诅咒——他们正在欢庆,欢庆他亲手终结了此生唯一的挚爱。
“宿主”0622觑着沉默不语的云漾,激动的心被迫冷静,小心翼翼道:“咱们走吧。”
云漾立在虚空中,垂眸看着枯坐在地,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封渡。
有人妄图把他的尸体抢走曝尸城头,以达到威慑江湖的作用,但无一例外被封渡打了回去。于是方才还对他满是夸耀的众人此刻又变得义愤填膺,好像封渡干了一件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任何的谩骂与推搡,都无法再触动他分毫。他只是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凝固在染血的院落中央。
“这是演戏。”云漾终于开了口。
0622摸不准云漾如今的情绪,只能弱小又谨慎地说:“对啊,宿主,你获得了最佳新人奖,都等着您杀青之后去领奖呢。”
眼睫如鸦羽,在云漾的脸上留下一片抖动的阴影,隐没了他眼中所有的石破天惊。
让0622这个还没开智的机械脑子去思考复杂的人类情感还是太超过了。
0622不懂,但0622听话。它说:“那宿主您现在打算”
“让我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吧。”他身体虚影缓缓落地,蹲在封渡身前,仰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内核,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支撑着那份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终于有力气伸手触碰封渡的脸颊,但虚空的手透过他的肌肤,一片空茫。
0622看着他家宿主用一种似乎是叫悲悯的眼神看着封渡,对它说:“我欠他,太多了。”
想起还守在化妆间传送出口外,给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凌序,0622抖了一下被投喂地圆滚滚的身体。
完犊子了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今天更完新章突然想放飞一下XP,因为每个世界的攻都不一样嘛,大家想不想看最后一个小世界或番外的时候所有攻都齐上场呜呼~呀[让我康康]】
第45章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封渡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从烈日当空跪到暮色四合。云漾的魂魄便在一旁静静相陪,看天光一寸寸敛尽,最后一丝暖意也沉入山峦背后,山林重归寂静。
封渡抱着已经有些僵硬的云漾向密林深处走去。他脚步很稳,仿佛怀中人只是睡着了,而他小心翼翼,不愿扰人安眠。
0622被云漾打发走处理延期领奖的事了,如今只剩他自己的魂魄还留在里世界。
其实理智不断提醒他这只是一场戏,可那些爱恨嗔痴,那些他投注了三十年光阴的情绪早已如藤蔓深植心间,强行剥离,只会带出血肉模糊的痛楚。
上一个世界他从未爱过凌序,自然谈不上什么入戏。而这个世界,是他自己选择了复仇,选择抚养封渡,选择爱上他,那些愧疚,纠结,爱意,遗憾桩桩件件,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棵曾被他砍断的巨树旁又长出来了一颗小树苗,封渡把他的尸身葬在那里。
墓碑是一块未经雕刻的青石,上边什么都没刻。光秃秃的一块石板,就是他的坟冢。
夜色渐深,林间薄雾弥漫,将孤坟与身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凄清之中。
“我们如今算什么关系呢?低哑的疑问消散在夜风里,唯有树叶沙沙作响,无人回应。
到头来,他连“哥”这个称呼都喊不了了。
封渡从怀中取出那小枚小桃木剑,绳结缝隙被鲜血填充灌满,干涸得有些发硬。他费了好大劲才将其捋顺,然后抬手挂到脖子上。
“辟邪的东西染上了血,会不会变得招邪?”他直起身,背上沉漾剑,最后望了一眼那无字的孤坟,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那你的魂魄会不会就可以留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可以”
“梦中见你一面?”
*
原本光洁如新的青石板在风吹雨淋中悄然出现了岁月的痕迹。
自封渡走后,这座山头已多年无人踏足。关于这座山,这间小屋,这里的主人,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全都变得漫漶不清。
世人忘记了在三年前,这曾有一个赶尽杀绝的魔头,忘记了第二日官府再派人来时,这里随处可见的外露机关显示着明昭昭的杀机。自此,这座小屋,连同其后的密林,再无人能踏足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