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在封渡回来之前,在梦璋苏醒之前。
*
洁净的鞋底沾满脏污,在泥地里留下了轻一脚重一脚的印记。
日头从头顶一路向西坠去,把云漾的影子越拉越长,直到逐渐消融在暮色里,他终于看见了不远处小镇里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望见那一片温暖的灯火,云漾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喉间涌上铁锈般的气味,双腿如同不属于自己般沉重,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好在他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封渡没有突然回来,梦璋也没有追上他。
他按照记忆里只见过一眼就消失不见的地契,寻到了一处宅院。
院门紧掩,门缝里透出些许昏黄暖光,院内隐约有脚步声和碗碟轻碰的动静传来。
云漾躲在宅子后巷处,此处相当窄小,几乎容不下两人同时站立,除了突然窜过的老鼠,没有一点生气。
他撬开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渐渐逼近光亮处。
木簪已经被他拔下,青丝垂落肩头,金色细线缠绕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勒出细密的红痕。
脸上的血痕还未完全结痂,几滴血珠像从伤口里流出的血泪,衬得整个人阴森可怖,像是来讨命的厉鬼。
云漾把早就破碎不堪的披风一把扯下扔在地上,如同暗夜中悄无声息的鬼魅,贴近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棂,将指尖衔入口中沾湿,无声地戳破了窗纸。
昏暗的烛光下,一个人袒胸露乳,左手抱着酒坛,右手执着缺了一角的碗,正大口大口往嘴里灌酒。只不过他喝得太多,酒并未进了嘴,反而大多撒在胸脯上。
纱帐被微风撩动,露出了那张恶心可怖的脸。
云漾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紧缩,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尽管那张脸已毁得面目全非,但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直觉,一种血海深仇淬炼出的感应,让他无比确信——这就是封玉郎。
封玉郎正醉生梦死时,忽听窗外极轻微“嗒”地一声像是细枝被踩断的声音。
醉意瞬间被惊散大半,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倏地沿着脊椎攀爬而上,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手一抖,酒碗“哐当”砸在地上。
“谁?!谁在外边!”他厉声喝到,声音因恐惧而尖锐走调:“出来!”
他撑着地踉跄起身,抄起桌角的烛台,歪歪斜斜撞在门框,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夜色浓重,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高举烛台,浅淡的昏黄光晕在窗下摇曳不定,照亮了那一小片湿滑的地面。
空无一人。
门外空寂,只有夜风呼啸。
封玉郎疑心重重地四下张望,恰在此时,一只野猫从墙角窜出,打破寂静。他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随即涌上被戏弄的恼怒,狠狠啐了一口,将烛台泄愤般砸向野猫消失的方向。
心下稍安,只当自己草木皆兵,于是嘟囔着骂了几句,重重摔上门,插上门栓,重新回到他那醉生梦死的世界里去了。
而就在拐角处——
云漾整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一手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屏住了,胸腔因缺氧而灼痛,方才差点逸出的喘息被硬生生咽回,化作一阵剧烈的、无声的呛咳。
听着门被摔上的巨响,他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转身顺着原路重新回到后巷。
他脱力般靠在粗糙的墙壁上,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不大的巷子里。
云漾垂眼看着颤抖不已的手指,他如今连桎梏封玉郎的力气都没有,何谈报仇?
罢了,先离开,此事容后再议。
他强忍着经脉间因急促运气而翻涌的刺痛,转身欲走。
骤然间,一道寒光擦着他的鞋尖掠过,‘铮’的一声轻响,一柄短匕已深深钉入他前方的砖缝,拦住了去路。
云漾被惊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却冷不防撞入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一股熟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云漾身体猛地一僵,连指尖都变得冰凉。他几乎是机械地、一寸寸地回过头。
封渡正垂眸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如同结了冰的寒潭,薄唇紧抿,看不出丝毫情绪。他不知已在这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哥,”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这深更半夜,衣衫不整的……是想去哪?”
*
等梦璋幽幽转醒,天早已大暗。
屋内一丝烛火都没有被点上,整个山头笼罩在足以吞噬人的黑暗中。
她眸光一凝,立刻撑地起身,望着早已人去楼空的院落,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是她大意了,没想云漾竟会把药下在自己身上。
还没等她提剑下山,刚一出院门,就见自浓重夜色里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梦璋心一沉,认出了这是封渡。
虽说封渡不会责怪她,但毕竟人丢了责任在她,恩人交给她这么重要又简单的事她都做不好,愧疚感油然而生。
她抿抿唇,向前快走两步刚要请罪,就见这影子好像有哪里不对。
似乎肩膀处太臃肿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