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漾没过多久就被放了回去。
等回到寝室时,宿管阿姨在楼道内不停催促,马上就要熄灯了。当他推开门,沈育禾正好把自己盆子推到床底,见他回来还愣了一下,说:“回来了,赶紧洗漱吧,快要熄灯了。”
宿舍是一间不算大的寝室,八个人,上下铺,中间摆了一条长长的桌子,当作八人的书桌。此时除云漾和沈育禾之外的剩下六人都已经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寝室里没人跟他打招呼,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一种无声的排斥弥漫在空气里,
毕竟害他们晚归的是云漾,不冷嘲热讽就已经算他们顾念情谊了。
云漾也显然意识到这一点,应了沈育禾的话就转身到洗手间去洗漱。
他刷着牙,嘴里满是泡沫,手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想起了进办公室时,班主任对他说的话,以及路过门口夏尘清看向他的视线。
会被叫家长吗?
夏尘清……会讨厌他吗?
云漾竟一时分不清哪个更让他恐惧。
突然,毫无征兆的,眼前霎时一黑。
他被惊得抖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熄灯时间。但自己还没洗漱完毕,只能摸着黑加快速度。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走廊就已经响起了一连串叮叮当啷的响声。
今天居然是教导主任亲自查寝!
突然那些校规在云漾脑子里闪现,熄灯后不能说话,不能下地走动,不能睁眼……否则就要扣分。
云漾刚因为作业的事被约谈,如果再扣分就肯定会叫家长。
想到他们会对着老师道歉保证,想到他们把自己带回家后的约谈……或许他们会沉默地做一大桌菜,然后沉默地吃饭,最后在吃饭途中,毫无征兆,没有任何预料的,提及这件事。
提及他们对自己是如何失望,提及他们是多么不容易,提及自己如果堕落下去将来的前途又会怎么办。最后混着自己的眼泪,吃下这顿酸苦湿润的饭。
他的胃不太好,不能再厌食了。
带着薄荷气的泡沫糊在嘴里,门外钥匙串相互碰撞的叮当响声已经逼近他们寝室。云漾赶紧把牙刷归到原位,连跨两步走到自己的床边,所幸他是下铺,才能在宿管开门前掀起被子钻进被窝。
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吱呀”一声。
即使他知道宿舍内没一个人真正睡着,但云漾依旧没听见任何一声其他的声响。所有人都不想因触犯校规而惹上什么麻烦。
就在云漾胡思乱想之际,脚步声逼近了他的床头。
被子蒙着他的下半张脸,把他含着泡沫的嘴紧紧捂住。他闭着眼,连眼皮都不敢乱颤,生怕被宿管和主任发现他在假睡。
手电筒的光晃过他,在他微薄的眼皮上留下一阵刺眼的亮光。
就在这紧张到快要丧失其他知觉的情况下,云漾喉结滚动,冷不丁把泡沫给咽了下去!
身体突然僵住。
教导主任巡查一遍,发现确实没有违规现象,满意点了点头,最后用手电筒扫视一圈就和宿管阿姨出了门。
又是“吱呀”一声响,房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还没走远两步,隔壁宿舍的门又被推开。
宿舍里终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云漾听见有人用气声不停骂着狗学校和狗主任。床铺晃动了几下,自己的上铺也悄悄下来,趿上拖鞋去翻零食当夜宵吃。
整间寝室在“睡着”之后,才算开启了自己时间不算多的“夜生活”。
“明天都是什么课啊?”
“上午是语英化生,下午是物理和两节数学。”
“我靠疯了吧?下午全是理科!”
……
小夜灯被开启,该补作业的补作业,该吃夜宵吃夜宵。云漾这时才慢吞吞掀开被子,下床走去卫生间。
嘴里依旧潮湿黏腻,云漾漱了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那口咽下的牙膏泡沫像一团凝结的滑腻感顽固地盘踞在食道和胃囊之间,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化学制品味道,反复冲刷着他的感官。他控制不住缩起身子,试图缓解那点不适,脸色难看地回了自己的床铺。
“喂,云漾。”一个不算大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刚吃完零食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讥诮,在刻意压低声音活动的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漾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应。
“你今天挺英勇啊。”他斜上铺的室友撑着床板看他,“害得我们晚放学这么久,聂磊倒是屁事儿没有。”
在他下铺,撑着小桌板奋笔疾书补作业的李正右头也没抬,嗤笑一声:“可不是,人家是‘主动’承认的,跟我们这些被牵连的可不一样。”
云漾抿了抿唇,胃里更难受了,他知道会是这样的反应。聂磊在班里人缘不错,或者说会拉拢人,也会威胁人。而自己不过是个在班里沉默寡言,偶尔会被盯上的那个。没有人想去招惹一个刺头,那就只能在一个软柿子上出气。
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害他们晚放学的起因是班级吵闹,是聂磊光明正大抄作业被抓。
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脱了鞋,准备上床。
“诶,跟你说话呢?”李正右见他没反应,提高了音量,“哑巴了?”
对床正在翻找东西的沈育禾动作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继续翻找着他的泡面。
云漾深吸了一口气,胃部的痉挛与情绪上的气愤,让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忍,如果寝室关系闹到老师那里一样会被叫家长。他闭了闭眼,转过身,声音有些低哑:“……对不起,连累大家了。”
并没有人理他,几声漫不经心的嗤笑过后,寝室又重新陷入静寂。
云漾的枕头朝向门的那一边,因此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阳台的窗户。他们住在六楼,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只是偶尔月亮经过时才能看到一些莹莹白白的轮廓。
他的手背抵在额头,视线放空到窗外,今晚没有月亮。
终于,他在一片混沌的灰暗中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