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小夜灯,即使熄灯后也能继续复习。但云漾今天心力交瘁,实在没什么多余的心情去看错题本,他躺到床上,满脑子都是夏尘清。
其实看到自己心心念念、高不可攀的人原来有这么不堪的一面,会让人感到一种隐秘兴奋,这大概是出于某种卑劣的平衡感——看啊,原来他如此狼狈无奈,其实他和我是一路人。
但云漾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兴奋。
相反,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他——是心疼,是酸楚,还有一种奇异的、跨越了不同困境的共鸣。尽管他们的烦恼南辕北辙,但那种被无形绳索捆绑、身不由己的窒息感,却是相通的。
但云漾知道这样的无力感来得多么窒息,父母为了养大他牺牲了很多东西,时间、精力、金钱……所以他怪不了父母,但是痛苦又真真切切只有自己体会得到,逃不脱,解不开。
正因为他深知其中滋味,才更不愿看到夏尘清也陷入类似的泥沼。那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合该活在阳光下,无忧无虑才对。
但他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么好意思插手别家事?又或者说,他能以什么身份插手?
云漾闭上沉乏的眼皮,昏昏沉沉之际,他心中划过一个念头——高三快过去吧,这一切痛苦的源头,快过去吧。
在他有限的阅历里,高三就是整个人生最难捱的时光。
*
两天月考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至少在云漾把东西搬回班级恢复座位时,夏尘清已经又变成了他熟悉的那副模样。
“那个化学最后两道选择……”
“停停停!!!”
云漾听见有人正在妄图对答案,被一旁的人大声制止:“考完试互不对答案合约,你要再问一句,运动会三天的奶茶你全给我包了!”
云漾听着有些好笑,但随即想了想这次的考试题,只能说中规中矩,至少能让他完美达成父母的要求,但想提升名次却也困难。
他正低头整理着书本,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同桌正把桌子并过来,云漾转头去看,却发现沈育禾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难看,眼下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精气神的疲惫。
云漾想问他考得怎么样,但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问讯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视线收回的中途,又不小心划过夏尘清的背影,云漾低头,感觉人生真是荒诞又嘲弄。
有能力的人身不由己,被家庭无形束缚;能力有限的人却被家庭过高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
讲台上,班主任已经开始总结这次月考,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到每个角落:“这次月考整体难度适中,成绩有太大波动的同学要好好注意了。”
她的目光扫过讲台下一个个低垂着头的脑袋,停顿片刻后,终于公布了在班里人尽皆知的秘密:“学校对这次月考的重视程度大家有目共睹,这次月考作为提前的测试,主要就是为了明年上半年的竞赛做准备,学期末的期末考结合这次月考,学校会综合选出一位学生和夏尘清同学一起去竞赛。”
即使提前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了解,台下的学生还是骚动了一下——虽然并没有聊竞赛。
乔树花满意地看着他们激烈的讨论,过了一会才拍拍讲台,给了个甜枣:“好了,考过去的就别想了,明天开始就是运动会,大家踊跃报名。”
她前脚抱着一堆试卷回了办公室,王振皓后脚就拿着报名表上台,高声说:“有谁想报名哪个项目吗?”
鸦雀无声……
毕竟每个人都只想借着三天假期好好玩一玩,没几个人愿意参加项目。
云漾听见有人高声问了一句:“都有哪些项目?”
“呃……”王振皓看着报名表开始念:“3000,400,4×100、4×400接力……”洋洋洒洒念了好几个,不出意外还是没人吱声。
“……各位义父!”王振皓双手合十,做哀求状,他平常在班里人缘就好,此刻更是放低了姿态,“行行好,救救孩子吧!总不能咱们班一个项目都报不满吧?那也太丢面儿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气氛稍微活跃了些,但依旧没人主动举手。
云漾对运动会没什么兴趣,他本来就不是擅长运动的人,只想安安静静度过这三天。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抽屉,避开王振皓扫视全班的视线。
“那个……三千米,有人吗?”王振皓的声音带着绝望,“实在不行,我上了!”
“一千米呢?”
“……”
“家人们3000米和1000米挨前后脚啊!我就是超人也跑不赢啊!!”
“我报一千米吧。”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夏尘清。
他依旧坐得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交作业”一样平常。
王振皓也愣住了,随即狂喜:“班长!你真是我亲班长!太好了!一千米解决了!”
云漾也愕然地看着夏尘清的背影。一千米虽说比不上三千折磨人,但夏尘清又不像体育生一样经常训练,几乎能算得上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耗时长,又累,而且以夏尘清的性格,不像是会主动出这种风头的人。他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情形,夏尘清把父母带来的东西几乎都给了弟弟……
他似乎总是在承担和照顾他人……这个念头让云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其他几个项目被王振皓半强迫半央求派了出去,最后只剩下了接力。
“还有4×400,缺一个人!”王振皓趁热打铁。
教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云漾看着夏尘清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云漾几乎要举起手——
“我……我可以试试。”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云漾半举的手僵了一下,诧异看向旁边。两人离着连半米距离都不到,云漾能清楚看到沈育禾举手时那不停颤动的眼睫。
他将手慢慢放下:“你……”
王振皓可不管这些,有人报名就是天大的喜事:“沈育禾!好兄弟!就你了!4×400最后一个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