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显得平和:“几位同学,不要紧张。叫你们过来,主要是想从你们这里,多了解一下沈育禾同学平时在宿舍和班级里的情况。任何细节,可能对我们处理这件事更有帮助。”
他的措辞十分谨慎,避开了直接的死因追问,转而指向了“平时情况。”
云漾感到手心有些潮湿。他飞速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舍友们,大家都低垂着头,不安搓动着手指,没有一个人敢先出声。
沉默在蔓延,只有沈母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格外刺耳。
终于,还是王振皓先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声音干涩地开了口:“沈育禾他,他平时挺安静的,我们平时交流不深,除了……除了……”
他支支吾吾没再继续讲,而他身侧的李正右却没这么多顾忌,把王振皓没说完的话补上:“除了云漾!老师,平常就云漾和班长和沈育禾走得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可云漾坐在桌前,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底那片自学校带回来的寒意依旧顽固盘踞着。
饭桌上,母亲一边给他夹菜,声音里带着心有余悸:“你说你,平时在学校就老老实实念书,少管点闲事不行吗?居然和一个……一个那样的孩子走这么近,多吓人。”
云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父亲抿了一口酒,接过话头,声音带着一种成年人的世故和武断:“哼!你没听学校老师说,那孩子心理有问题,神经不太正常。好端端的,要不是自己心里有鬼,怎么会走这种极端?真是白瞎了他爸妈把他养这么大,一点都不考虑父母的心情,太自私了!”
“砰!”
云漾再也忍不了了,他把筷子重重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们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他!”
董贞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你这孩子怎么跟爸妈说话呢?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吗?和那种情绪不稳定的人走这么近,要是被他传染了怎么办?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云漾再也忍不下去了,他积压的情绪似乎已经到了顶点,只等一个契机就会爆发。
而这个契机,在一顿无比平常的晚饭,来了。
“为我好?”云漾扯了扯嘴角,语气歇斯底里,“就是为我好,所以就可以随便评判一个刚刚失去生命的人?就可以说他神经不正常?说他自私?”
“你们根本不是为我好,你们就是害怕我像沈育禾一样死了!你们所有的心血都功亏一篑!”
他想起来了沈育禾总是沉默寡言的样子,想起了那天窗外扭曲的景色,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就是下一个沈育禾。
“你们是不是也要把我也逼死——!”
第73章校园时代的错位暗恋23
“云漾!!”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脸色都沉了下来,“云漾我和你说,你要是和那个神经病一样,才是真正的没良心!白眼狼,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孩子!!”
“我们把你费心费力养这么大,我们难道容易?你一个还在学校学习的学生,能知道个什么狗屁烦恼!现在动不动就是什么抑郁症、精神疾病,我看你们就是吃饱了撑的!我们那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哪有什么狗屁神经病!”
云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一片嗡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意识到,这场争吵永远不会有结果。
“呼——”他捂着脸,吐出一口浊气。嗓子被酸涩的刺痛堵住,连呼吸都是煎熬。
“对不起。”他闭着眼,“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种话。”
他不能再继续争论了,这样无休无止下去,先撑不住的只能是他。
只要一闭上眼,那片刺目的鲜红、混乱的人影,以及沈育禾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该有多疼?他连想都不敢细想。
他是个胆小鬼,他怕疼,他想活着。
云漾不再看父母脸上是怒意未消还是别的什么,他低着头,沉默地站起身,机械地挪动脚步向门口走去。
“我出去清醒一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一个小时之后就回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与家的暖意。
他顺着楼梯,一步步走到楼下。他想哭,想怒吼,想把一切都发泄出来,却最终坐倒在冰冷的石子路上。
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但心脏却像是被浸泡在咸涩的海水里,又涩又痛。
餐桌上那些话,像钝刀子一样,反复切割他的神经。父母对他的“爱”,他从不质疑,但他不理解为什么爱要用这种扭曲的方式表达,不知道为什么爱要和痛苦并存?
爱,应该是快乐的才对啊。
他不知道瘫倒了多久,回神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些冻僵了。
他用力抹了把脸,将残存的泪痕和情绪一并擦去,撑着冰冷的地面想要站起来,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双熟悉的鞋子。
云漾微微愣住,缓缓抬头,夏尘清眼底正闪着泪花,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中
两人遥遥相对,良久,是夏尘清先打破了他们沉寂的氛围:“我,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云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站起身,对夏尘清说:“正好,我也想去走走……一起吗?”
几个月前那次未能履约的“走一走”,居然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
夜色清冷,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云漾和夏尘清并肩走在寂静的小区道路上,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空气里只有脚步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沈育禾最后去的医院,就是我爸当初待的那个。”夏尘清斟酌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前两天和我爸回去复查的时候,找一个相熟的护士姐姐问了问,她说……她说……”
他的声音在颤:“沈育禾被送去的时候,其实还没死,只是伤得太重,终究没抢救过来。”
“云漾……谢谢你那天捂住我的眼睛,我……”
他不光声音在抖,而是连带着整个身体和灵魂都在不停颤栗。他再怎么早熟,也只是个学生。一个朋友,就这么在他们眼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突然,他的手腕被一双略有些潮湿的手握住,瞬间把他从无法挣脱的噩梦里拽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