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拿起手机,接通,放到耳边。
没有立刻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疲惫而焦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儿啊,求你了,再给爸爸一点时间,就一点!公司真的快要撑不住了,银行在催,债主天天上门……就看在你母亲的份儿上……不能对你父亲见死不救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无伦次,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恐慌和哀求,试图唤起早已不存在的亲情。
男人过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说:“当初你想把我弄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你父亲的身份?”
电话那头声音戛然而止,但粗重的喘息声仍透过话筒,在空荡的仓库内回荡。
男人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中央监控的屏幕上。画面里云漾听话地盘腿坐在床上,面朝着门的方向,等待罪魁祸首的下一次按时到访。
他看着屏幕里因时间流逝而逐渐焦躁的人,听着话筒内困兽般的喘息,放松后仰,靠着椅背,抬头望着天花板,病态的薄红再次爬上他的脸颊。
“是、是我错了,我就是个畜生,害了你们母子二人,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但现在能不能最后再帮我一次,那笔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可是你亲生父亲……你林阿姨如今怀了孕,那可是你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
“关我何事?”男人弯着嘴角,轻飘飘说,“你打扰了我喂宠物,我的爱宠现在脾气很不好,不把你的地址告诉债主,已经是对你格外开恩了。”
然后,不等对面任何反应,他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忙音响起。
他将那部有些老旧的手机随手扔回工作台,发出“砰”的一声,随即起身,把椅子挪到旁边,用钥匙打开脚下那块地砖。
阴暗幽深的楼梯出现在他眼前。
男人端着方才准备好的面包和水缓步走下,光线逐渐被吞没,他戴上了一早准备好的夜视仪。
焦躁的抓挠骤然停滞,云漾恍惚间似乎感到一股风吹到他脸上。
他手臂撑着床沿,两腿还未完全接触到地面就向前跑去,结果因长期保持一个盘腿的姿势而双膝麻木,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跪在地。
但云漾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撑着膝盖立刻爬起,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男人戴着夜视仪,把他的所有动作全部尽收眼底。
衣领被一双颤抖的手揪住,那只手并没多少力气,男人也乐意惯着他,于是将手上的托盘转为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抬起,做出投降的手势。
“你……你今天为什么来晚了?”云漾手颤,身体颤,嗓音也颤。他质问着眼前人,急需一个自己没被丢弃的答复。
眼前人缩成一团,无意识躲在自己怀里,一股滚烫的饱胀感瞬间从胸腔深处爆炸开来,烫得他几乎要发出一声喟叹。
男人强忍着内心升腾的各种欲望,将空出的那只手缓缓放在他的背部,轻轻拍着:“抱歉,被一个不长眼的耽搁了时间。”
云漾不说话,额头不停冒出虚汗,揪着他的衣领不想放手。
男人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目测身高至少一米九,云漾能听见声音从头顶温和传来:“先吃饭。”
云漾摇摇头。
从方才起,他意识到男人已经超过规定的时间,却还没有来见他,一种被抛弃的巨大恐慌兜头浇下。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他”也不要自己了,那自己就被彻底遗弃了。
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可能化成白骨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认知让云漾的惊恐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抓着眼前的人,确认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我说,”见他摇头,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之前的温和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云漾熟知的冷硬,“先吃饭。”
云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揪着衣领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长期被黑暗剥夺的视力让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就像无数爬行类昆虫窸窸窣窣爬满全身,皮肤再次发出剜心刺骨般的痒意。
“对、对不起……”云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慌忙转身,凭着记忆和脚下冰凉的触感,摸索着回到床边。膝盖后知后觉开始隐隐作痛,刚才摔的地方肯定肿了,但他完全顾不上。
男人端着托盘缓步跟了过来,将面包和水放在小桌上。
夜视仪后的目光注视着云漾慌乱的动作,直到他将所有的东西全部囫囵吞到肚子里,才满意地将手放到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真乖。”男人满意评价。
云漾低着头,乖乖蜷缩在男人的手掌下,但眼眶却完全控制不住,不停涌出泪水。
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经历这些,他这一生一件错事和亏心事都没做过,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折磨他?
尽管云漾已经极力遏制呜咽,但依旧会有细碎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
揉着他脑袋的手顿了一顿,旋即顺着脸颊向下滑,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云漾还是能感知到,两人正在对视。
男人一边用指腹将他的泪水轻柔拭去,一边说:“哭了?真可怜。”
“不要哭,即使所有人都不要你,但我依旧爱你。以后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云漾极轻缓地顺从点头。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小漾应该已经无聊了吧,要不要出去转一转?”
出去……转一转?
云漾的呼吸顿止,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