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喉咙发紧,知道他顶着一口气强撑着,不敢戳破,更不敢流连,只是扶着他闷声不响地往前走。
“羲和……”林穆远突然停下脚步:“你先走,我有点累了,缓一缓就跟上。”
“不行!”她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他眼皮发沉,强行睁了睁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你走得不快,我一会儿就能赶上,你先去前面探探路。”
月亮穿过云层洒下清辉,赵羲和的视线投到前面,这才发现目之所及全是大大小小的土包。
“林穆远,这里是乱葬岗,你是让我一个人去乱葬岗给你探路吗?”
她声音沉静,话说得理直气壮,哪里有一点害怕的样子,他发出一声闷笑,紧了紧攥着她的手:“别怕,都是死透了的人,说不定一会儿我们也要变成死人。”
“快走。”她嗔怪着捏了捏他的胳膊:“你不是最要面子?晋王和晋王妃惨死在乱葬岗,传回京去,丢死人了。”
“好好好……”他深吸一口气,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大丈夫死也要死得有脸面,哪能死在这儿,死在那群宵小之辈的手里。”
“是啊,要是死得这么轻易,追杀你的人该得意死了。”
想自己从不吃亏,挨了揍从来都是十倍百倍地打回去,他越想心里越气:“敢给本王下这种黑手,回去定叫他断子绝孙!”
她赶紧抿住了嘴,不敢真的笑出声来,他这誓发得与其说恶毒,不如说赌气的成分更大些,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受过的最大的冤枉怕就是和郑清瑶的艳闻。
何曾真的这样狼狈过?
“赶紧走,别还没报了仇,自个儿先断子绝孙了。”
他被噎得哑口无言:“赵羲和!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盼啊,盼你走出这乱葬岗,盼你长命百岁。”
他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可“长命百岁”四个字就这样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哪怕周身都是尸身腐臭的气味,他也只觉得今晚月色如水,格外温柔。
刚走出坟堆,便瞧见有个篱笆院儿。
“前面有灯,过去瞧瞧。”她说罢,却没有得到回应,往旁边一看,林穆远脑袋低垂着,毫无反应。
“醒醒,林穆远,醒醒!”知道他身上有伤,她不敢用力摇晃,只能用指甲掐了掐他的手指,试图唤起他一丝痛感。
然而无济于事,他腿一软,整个人瞬间瘫倒,她使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住,把他负在背上,半推半拽一点点挪到小院门口。
篱笆一推就开,她却不敢贸然进去,低声唤了句:“有人吗?”
不多时,茅草屋里有人推门而出,身形颤颤巍巍,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名老妇。
“姑娘,你这是……”
“婆婆,我夫君受伤了,您可否发发善心收留我们一晚?”她没怎么求过人,不由带着几分怯意:“我身上还有点碎银,还有首饰,可以都给您。”
“受伤了?快进来。”老妇没有多问,赶紧把门打开,让出一条道。
林穆远现在毫无意识,沉得要命,她好不容易驮着他进了茅草屋,看清屋里的陈设,有些手足无措。
里面只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个孩子,此外还有一张矮榻,破旧的竹木柜子和几个竹凳,三尺见方的一张小桌,瞧着甚是清苦。
“瑞儿,醒醒……”老妇轻轻推了推床上的孩子,回过头说:“姑娘且等等,待我这孙女儿醒了,把人扶到床上来。”
“不用了婆婆,让他在这榻上就好。”
她说着,把人轻轻放到榻边,解开自己的衣裳,干净的内里朝下,平铺在榻上,然后褪下他满身脏污的外衫,团起来放在角落,费劲儿把他挪到榻上。
老妇手拿着一盏油灯过来:“什么样的伤,要紧吗?”
她看着他中衣也被血浸透,破碎的布片黏在伤口上,不由眼眶一热,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探过手去,想要揭开那些布片,可刚碰到,他就发出一声闷哼,她立即缩回了手。
“别怕”,老妇说着,从针线篓里翻出一把剪刀:“你举着灯,我来。”
“婆婆……”
“关心则乱,你心疼他,自然下不去手。”
心疼?她怔了一下,她只知道他没吃过这些苦,更知道若不是为了替她兄长洗刷冤屈,他大可以躺在晋王府做他的逍遥王爷,哪里会遭这些罪?
不过走神了一小会儿,便见老妇避开伤口,三五下将中衣剪开,一片片揭下来,动作竟有些熟练。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看着吓人,姑娘别害怕。”
纵使心里有几分疑虑,此刻听了老妇的话,不知怎的,她居然安下心来:“谢谢婆婆,不知家里可有止血的药草?三七、丹皮这些……”
“你还通药理?”老妇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只在书上见过。”她语气里满是遗憾。
年幼时,姜平的师傅每年都要到京城来,见她过目不忘,话里话外提过很多次想收她为徒,彼时她满脑子里都是那些书,拒绝得干脆果断。
姜平不死心,铁了心想和她做同门师姐妹,屡屡在她面前展示医术之精妙,她都不为所动,一晃十年过去,她头一次感到后悔。
“这小郎君是有福之人,我这儿别的不好说,药草却是有。”老妇说着,从竹柜里取出一个小瓶:“给。”
她拔出瓶塞,倒了些粉末到手里,竟真的是三七粉。
“谢谢婆婆。”她把中衣剪了几道口子,撕成布条,简单清理了下伤口,将药粉敷在他背上的伤口,然后用力按住。
昏迷中一阵剧痛传来,林穆远下意识扭动着身子,想要躲开。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