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年瞟了眼天色:“若没旁的吩咐,小的现在就出发,到城根儿下刚好赶上开城门。”
她看向站在角落的老人:“钱伯,您看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钱伯缓慢抬起了头:“老爷弥留之际曾说过,丧仪一切从简,还请切莫铺张。”
一切从简……周晗生前半隐在此,有此遗言不足为怪,只是活着的人听了难免又要难受。
“行,您放心,我知道了。”
陈年一走,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钱伯身上,他比数月前苍老了不少。想到林穆远未到之前,宅子里就他一个人,想必自周晗咽气之后还未合过眼,于是劝他去屋里躺会儿。
“不急。”钱伯摆摆手,浑浊的眼里竟透出几分欣慰:“老爷生前对王妃赞不绝口,若是知道您为他操持后事,想必会很高兴。”
赞不绝口吗?她与周晗,也就见过一次而已。
“十年前老爷辞官离京,散尽家财,遣散随从,与我一主一仆来到这里,他常说自己身无长物,唯有一屋子书,又常叹息九皇子……”
“常叹息王爷对书毫无兴趣,忧心自己百年之后,那些半生得来的书籍不知会流落何处。”
听着钱伯的话,她竟恍然觉得周晗就在自己眼前一般。上次离开这里后,她曾听父亲无意中提过,周晗有经世之才,入仕后一路做到了宰辅之位。
既然仕途这样顺遂,为何十年前会突然辞官?
钱伯不知她心中疑惑,依旧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见过王妃后,老爷说您是懂书之人,要把那些书都留给您,想必写给王爷的遗书中,定然提到了这一点。”
“留给我?”她一脸惊诧,一本玉安山人的书,已然价值千金,她哪里敢肖想周晗那一屋子的藏书。
“是啊,老爷早年丧妻,中年丧女,孤苦半生,又不许王爷来看他,那些书就是他的命……”
钱伯明明在说着书的事,可她的注意力早就偏了,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为何不许王爷来看?”
“老爷自离了朝堂,便不想再与朝中人牵扯半分。”
“可王爷是他的外孙,怎么算是朝中人?”
钱伯闻言叹了一口气:“既有皇室血统,哪能不算朝中人?”
她心头一团乱麻,本以为对他还有几分了解,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一无所知。
先帝幼子,陛下恩宠,闲散王爷……原以为他恣意任性,可惊恐和剧痛在他身上沉潜数年,外公不让他来见,亲叔叔成王要杀他……
天边已露鱼肚白,长夜已尽,天光渐晓,赵羲和踱步到院门外,看着远处一线微光,忽然对他心生亏欠。
当初看周锦为了一丝机会与吴铿私奔,在吴家落尽颜面,她心中烦闷,他带她登上万春台,对她说站在她身边,他与有荣焉。
如今她却不知什么话才能说到他心坎儿上,才能真正宽慰到他。
尤其听到钱伯说,他的母族已经没有人了……
入棺的时辰定在酉时,一应器物都已准备齐全,林穆远拿着纸钱一层层往棺材里铺,突然瞥见她在身侧学着自己的样子也开始铺起来,连忙出手制止。
“这种事你不必经手。”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这是晋王妃的本分。”
“你我的事……外公不会怪罪的。”
微弱的烛光下,他的下颌已经生出青茬,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往日风采,她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他生前一直以为你我是真夫妻,我在他面前,该尽这些孝道。”
衾被纸钱都铺好后,执事者轻声唱喏,几人轻手轻脚抬起
周晗,缓缓放入棺中。
“王爷”,钱伯走到棺前,哽咽着问:“可要最后再瞧一眼?”
他没有应声,僵硬地立在跟前,抬手伸向覆在周晗面上的白绢,刚掀起一角,身形一颤,毫无征兆地直直倒了下去。
“林穆远!”赵羲和立马扑了过去,扶着他靠在自己怀中,却见他面色如纸,身子软塌塌的……
“姜平!姜平!”她脸上布满了惊慌,四处寻找姜平的身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快看看他!快看看他呀!”
第55章
“怎么样?”姜平的手刚从林穆远的腕间移开,赵羲和就迫不及待追着问。
“伤心过度以致突然昏厥,不算什么大事。”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醒?醒了干嘛呢,他现在这种情况不如多睡会儿。”姜平拉着她坐下,一脸严肃地说:“出发前师傅知道我要来这里,把他的情况都与我说了。”
“義儿,他这次昏厥,可不是好兆头。”
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怎么……”
“你跟他一起过了这么久,该知道他身上发生这种事很反常,我推测,他外公的离世应该是让他联想到了那件在心底积压多年的事。”
岂止是反常……想到昨日他颓唐的模样,她不由拧起了眉:“那可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帮他?”
“堵不如疏,归根结底还是得他自己放下。”
她知道姜平言之有理,可他藏得那样深,不在人前暴露一星半点,若是真能说放下就放下,何至于到今天?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了许久,赵羲和才缓缓开口:“你知道的,我与他这场婚姻,说到底是我占尽了便宜,以前不知道还则罢了,现在知道了怎么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