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日的话,她眼下忽地明白了几分。
“娘,下雨了,你先进来。”梁文锦扶着门框苦苦哀求。
“我们走吧。”赵羲和偏过头对林穆远说。
他望着外面倾斜而下的雨,有些犹豫,转眼却见她已经夺门而出。
从梁母身边经过时,她欠身一礼,梁母似是没有看见一般,独自站着岿然不动。不多时林穆远也跑了出来,梁母见了,扫帚一横,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他身上扑。
他走到哪儿不是被人供着,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见赵羲和还愣在原地,拽着她就往巷子里冲。
本以为跑出梁宅就好了,谁知梁母不依不饶,愣是追出一箭地,两人卯着劲儿往前跑,也顾不上东西南北,管不了下不下雨。
直听到后面没了动静,他才放开她,一手叉腰,一手扶墙,上气不接下气:“歇……歇一会儿。”
他的发髻被雨水打乱,偏斜在右,几缕碎发贴在颊上,额头上的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滴,浑身衣衫都已湿透,腿上更是被泥水染得一片狼藉。
瞧他这副狼狈相,赵羲和嘴角一抽,“扑哧”笑出声来。
“笑什么?”林穆远白了她一眼:“你又好到哪去了?”
她抿了抿嘴,脸上仍挂着笑:“我这是无妄之灾。”
“赵羲和,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是你非要来看什么劳什子书稿,我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眉峰一挑,端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罢了,出门没看黄历,这又是风又是雨的,也别在这儿躲着了,赶紧回马车上是正事。”
“马车……”她四下看了看:“在哪呢?”这才发现情急之下,两人慌不择路,在巷道里左拐右拐,脚下的地方早不是春元巷了。
雨还在下,这一片屋檐短狭根本挡不了什么,雨水不住地往里潲。
“走吧,先出去再说。”林穆远褪下外衫顶在头上,犹豫了一瞬,往赵羲和那边移了移,两人又重回雨里,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一座废弃的凉亭。
“且避一避吧。”凉亭四处透风,顶上还破了几个洞,她缩在一角,勉强不被淋到:“这雨不像有要停的意思。”
他挤了挤衣裳上的雨水,抬眸却见目之所及,青山远黛,近水含烟,雨水淅淅沥沥,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和……她。
“《空山记》……很重要吗?”他突然开口。
赵羲和抬眼凝眸,见他倚在檐柱上,一身铜青色打湿后变得浓俨厚重,仿若自身后远山而来,认认真真回:“重要。”
见她难得没有奚落自己,林穆远竟蓦地松了一口气,想起昨夜自己翻了几页,似乎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一时好奇:“说来听听。”
许是眼下无事可做,她多了几分耐心,提到《空山记》,一双骤然亮了起来:“有些思绪漫然无端萦绕在心头,偶然看到一本书,这种思绪却被素未谋面之人说得清清楚楚。”
“像品茗一样,从滋味初显到乍现,到后面越来越浓俨……林穆远,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水汽氤氲,也遮不住她眼里的光芒,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就像日日听琴听曲儿,偏有一个人,弹到了你心坎儿上。”
她一时语塞,偏这话细想之下竟也没错处,无奈地笑了笑:“是啊,对牛弹琴,弹到了牛的心坎儿上。”
他当即回过味儿来,撇了撇嘴:“你又骂我?”
雨丝微凉,挟着一阵冷风吹来,林穆远不禁打了个冷噤,看见赵羲和抱着双臂衣衫尽湿,四处看了看:“这地方瞧着眼熟,咱们往前走走,说不定能碰到什么熟人。”
“好。”
又走了一段,看到一户人家,他脸上难掩欣喜:“我与这家主人相识,咱们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找人送信到王府接咱们回去。”
说着上前轻叩门环,回头却见她还站在原地:“你过来啊,站在雨里作甚?”
赵羲和仰头看见门匾上书“周府”两个字,低头又见熟悉的门阶和石狮子,三年前的情景如在眼前。
“这是周观的宅院。”她语气有些奇怪,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在问自己还是自说自话,胡乱应着:“是啊,我曾喊过他几日老师。”
“你说……”她的表情僵在脸上,声音有些颤抖:“他曾收你为徒?”
“是啊。”林穆远话音刚落,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老仆看见来人,赔着几分小心:“是……晋王吗?”
“正是,老伯,周先生可在府里?”
“在在在”,老仆立马侧身让开。
“赵羲和,我们……”他回过头,却见她提着裙裾已经跑出去好远,一头雾水顾不上许多,赶忙追了上去:“你跑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