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羲和”二字她便看了过去,随后举起灯在他脸上照了照,神色骤然一变:“糟了。”
“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都在这里。”赵羲和赶紧把糊状的药草递过去,大夫细细辨了辨:“方子没问题。”
“那怎么会起疹子?”
“应该是薄荷……”大夫说着,重新写了一个方子:“用这个试试。”
疹子一路从脸上扩张到胸口,林穆远瘙痒难耐,偏还不能用手抓,浑身难受得紧,来回翻了几次身才发现自送走了大夫,她便不声不响,背对着自己坐着。
他趿拉着鞋过去,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用自责,大夫不是说了嘛,方子没问题,我活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不能用薄荷,你怎么会知道?”
他一靠近,脸上密密麻麻的疹子比方才还要骇人,她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会不会留疤啊。”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担心这个?”
“你名声本来就不好,脸上再留下疤……”
他一口气堵在肺里:“你是不想面对我留了疤的脸?还是怕我留了疤日后更没人看得上?”
见她抿着嘴不说话,可怜巴巴地瞧着自己,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罢了罢了别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
翌日赵羲和千叮咛万嘱咐他好好在屋里待着,然而一转身的工夫,不知他从谁那儿听说赵明德一早就下地了,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一溜烟就往地里跑。
她立刻过去把人逮了回来,死死盯着,直到他脸上疹子都消了,才松了一口气,谁知一觉醒来人又不见了,问了老仆才知道他天不明就一个人出城去了。
这下她更不清楚他心里是怎样想的了,原以为他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或者会像以前一样雇几个人,自己做做样子就成了,谁知他劲头大得很,天天起早贪黑跟着父亲割稻子。
每天回来洗了澡,胡乱塞几口就倒下睡觉,话也少了,几天下来黑了一圈,人瞧着都沉稳了。好在黑是黑了,脸上却没留疤,她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八月二十一,家里终于割完了稻子,戌时末,如意匆匆从前院过来,告知她和林穆远,叔父不好了。
之前有母亲的叮嘱,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两人过到前院便待在外间不敢离开,子时刚过,里面骤然迸发出一声哀号,她猛地冲进去,父亲和景辰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母亲站在父亲身侧,扶着他的肩抹眼泪。
她不由眼睛一酸,泪珠瞬间落了下来,林穆远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低声劝慰:“别太难过了,也看着点太傅,身体为重。”
“要请管人来,给叔父沐浴,后续还有很多事,我先去安排。”
她想起母亲之前托付他的事,朝他施了一礼:“麻烦你了。”
“哎……”他立马把她扶住:“有事就到院子里找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别哭太久,当心头疼。”
管人净身穿衣,装殓入棺之后,设好了灵堂。
赵明华不善交际,今年以来因为身体的缘故辞了教谕一职后,更是连门都很少出。丧葬事宜敲定后,陈年带人传递讣告,通知亲友。
谁知讣告还没走出巷子,便有人前来吊唁,赵羲和一听名字便知道正是前些日子写拜帖求见的人,对此行径虽然心生厌恶,但总不好把人赶出去,只好扯过林穆远说:
“我扶父亲到后边院子里避一避,你也尽量别在人前露面,别被人攀扯上。”
“好。”他应了一声,没敢和她说实话,这些人天不亮就蹲在巷口,就等着讣告一发,借着吊唁的名义登门。
他在屋里坐着,不时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临近正午时,景辰敲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姐夫,这是城北沈家的大公子……”
赵羲和赶往前院时,心里惴惴不安,她在陈州人生地不熟,究竟是什么人点名要见自己。
一推门,便看见林穆远下首坐着一名白衣男子,约莫二十六七的模样,视线自己身上停留片刻,起身径直走了过来:“羲儿表妹,好久不见。”
羲儿表妹?的记忆顿时被唤醒,会这样称呼自己的似乎只有一人。
“大表哥?”她试着叫了一声,沈瑜露出满意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十年不见,羲儿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穆远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侧,听着二人寒暄,心里越发觉得奇怪,沈、赵两家同在陈州,又是姻亲,自是应该上门吊唁。
可他们来陈州已经七八天了,沈家的人一直等到今日才来,似乎不合常理,而且……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作为晚辈,沈瑜登门第一个要见的,竟然是她。
“羲儿,不如请大表哥坐下,咱们慢慢说。”
赵羲和转头看向他,一脸疑窦,这些天他不管私下还是明面都叫羲和,她还可以理解,毕竟天天待在一起,也算有了几分交情,可叫羲儿……绝对是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