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荒诞本该像耳光一样,火辣辣扇在她脸上。
尊严?
这两个字在顾乐空茫的脑海里打了个旋,像纸片一样,又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坠下去。
预想中尊严被践踏的感觉并没有如期而至,相反,她竟有种莫名的踏实。
踏实?为什么?
什么东西在静谧里悄然滋生。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像一种确认。确认在混乱的夜晚之后,还有这样一块沉默的、带着体温的地方存在。
余根生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回头,只是坐在那儿就让人……安心。
在警察局她说那句“都去世了”时,余根生眼中透出她看不懂的东西,和他面对捡来的小狗时脸上的悲悯并不相似。
此刻顾乐这才明白他眼里始终闪烁的东西是什么。
是心疼与怜惜。
真他妈艹了。
顾乐忍不住暗骂。
到底要怎样。
……
思绪又飘到那根炭笔。
不过是个垃圾,却总能牵动她的情绪。
第一次在余根生裤兜里看到时,她觉得异常愤怒,一个艺术品不应对艺术家有占有欲,于是她凶狠地欺辱他。
可短短数日,时过境迁。
这东西竟然成了她和余根生之间的标记。往前一步,能证明她已经侵略到了余根生这个哑巴的心,深深刻下了独属于她的烙印;往后一步……逼得顾乐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好像早已超出了边界。
此刻躺在余根生的房子里,炭笔已经不会让她有那种被冒犯、被强行捆绑的愤怒了,而是变成了磨人的刺痒。分叉的笔尖正在她脑子里写着一个事实:在她最狼狈、最无家可归的时候,是余根生给了她一隅栖身之地。
一种更深的焦躁翻涌上来。说实话,她想清除这种刺痒,可自己的触手却被现实束缚住。
她分明可以将那根炭笔揪出来踩在脚下碾掉,上面应当还残存着余根生丝丝皮肉。可她就是没做到。她也许能碾碎炭笔,却碾不碎她当下无处可去的窘迫。
有点窝囊啊。
顾乐舔了舔唇。
身上的衣服散发出裹着她的干燥气息,连同这破房间,都成了缠在她身上的丝线。
边界模糊不清,余根生的存在感太强了,让她突然无所适从。
她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说引诱他的话,为什么要说自己没穿内裤。
既然不再愤怒,那么无视就好。
反正他们也不是一路人。终有一天,她会走得更远站得更高,而余根生永远都只会是沙城买水果茶的哑巴。
但命运之手仿佛又开始捉弄她……脑子里这样设想,顾乐却分明感受到自己心头的异样——她似乎动了恻隐之心。除了满足自己的掌控欲外,她知道挑逗会让余根生悸动开心,于是她这么做了。
这个模糊的念头让她心头一悸,与之前纯粹的愤怒不同,她……骤然感到恐惧。
顾乐轻轻动了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裳边缘。
窗外还有从房檐落下的水滴声,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夏日深夜里。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只有弃犬们的灵魂在疲惫中共享茉莉花淡淡的水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