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奶奶就在这个冬天走了。
雪夜里发起了高热,走的时候,还紧紧握着季爷爷的手。
老人头发花白,一大半的生机跟着季奶奶去了,她去世后几天,季爷爷一言不发,神情僵硬,身躯佝偻下去,走路都需倚着墙壁,像是大半个身子嵌进了门框里。
小渔娘枯坐在庭院里,爷孙二人一对上目光,便被对方眼里的悲痛刺到,季挽林嚎啕大哭,几乎要将半条命都咳出去。
下葬那一天,季挽林大恸,想起老人的音容笑貌,慈眉善目的话语,和她孤身来到异世的第一晚,老太太摸索掌心的温度。
她送走了身边的一个生命,历史上被滚滚车轮带走的一个极其平凡的人,季奶奶作为时代里的本身的人,甚至没有留下名字。
只留的一道残影,供仍活于世的亲人挂念。
生命逝去,一位年迈的渔妇抽象为百姓的影子,给后世之人留下悲世的苦难和共鸣,季挽林又一次叩问自己的来历,叩问自己的过往和以后。
她在雪夜里难眠,迎着院里苍茫的月色,虔诚的向上天要一个答案。
雪簌簌而下,很快便洒满一身,又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小渔娘直直的跪了下去,膝盖叩向地方,她一下又一下的磕头,脸冻的青紫,额头越发红肿,最后破皮流血。
李常春在夜里惊醒,心觉不安,踉跄的奔向季家的大门,陈旧的老门吱呀一直打开,他阔步一迈就向庭院中跪坐的小渔娘走去,她满脸的血与泪。
少年看着她,心像被人用手拧一般的痉挛起来,他握着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张开嘴说了什么。】
小渔娘说了什么?
有没有回应?
很难说。
因为季挽林被吓醒了,她在夜里猛地坐起身,噩梦让她的后背全是汗。
“这、这是什么!”她问自己,但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季挽林被恍若现实的梦境惊劾到,匆忙的一件一件套上衣服就从床上滑下地,踏上鞋子就往季奶奶的床榻去。
年迈的老妇人发起了高热,她匆忙喊醒季爷爷,爷孙二人又是煮药,又是敷帕子降温,折腾了一宿。
小孙女爬在奶奶的床前不敢睡,她一遍又一遍的祈祷,祈求海神降福。
久侍病榻前,难有无神论者。
季挽林几乎六神无主了,她想,不管什么神,什么大人,什么玉皇大帝,求求您,来救救我的奶奶吧。
一向俏丽的脸上是斑驳的泪痕,极其虔敬的神情让她本就天真的面庞更显一分神性。
屋内的三人,昏睡的昏睡,祈祷的祈祷,煮药的煮药。
无人看见金线层层叠叠的从季挽林交握的手掌缝隙处溢出来,越来越多,冒着金光一闪一闪,直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光笼罩了季奶奶。
屋子里的呼吸声越发平缓,一夜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