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头顶树木摩擦而出的沙沙声,两个人的脚步声被木板栈道放大,步子慢得出奇。
“我——”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陆判立刻退让,“你说。”
“对不起啊,陆判。”
陆判一愣。
“很多人都很怕医院,觉得这里味道不好,是个多多少少带点悲剧色彩和绝望的地方,不太吉利。妈妈……生病了。也许是因为很久以前开始我就经常来这里,我一点也不害怕。即使我知道它可能会把妈妈从我身边带走。”
她自始至终看着前方,咬字很轻,被风一吹几乎就散了……他想拦住她,告诉她不要说对不起,明明她一点也没错!可是她太平静了。平静到他不可以、也不能去打断她——
“我这两天没去学校也没去兼职,想想这是我这几年来最空闲的几天了。可这个空闲是用妈妈的健康换来的,而我居然为以此得到喘息的时间而感到松懈……陆判,我真是一个恶毒的人啊。”
她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连眼神都没有因此而迷茫地随处散落,只是温和地目视前方,“因为生命真的是一件非常无定的事,相比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放下的了。健康或疾病,贫穷或富有,顺遂或坎坷,这些都会过去的,这些都不重要。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也包括和你的事——”
他们在一片树影下停了下来。
什桉抬起头看他,“我其实有非常不好的一面,好像全被你看见了,我没有想过你还是会回过头来帮我……很多次。一直以来我都对你太坏了,对不起。”
“剩下的一年半我们好好相处吧。”
“对不起”是拒绝的意思,“好好相处”是不要过度解读今天的意思。
路灯昏黄,什桉的身体一半笼在黑暗里,脸庞也是半明半暗的。光照下的那颗眼珠温柔得出奇,像在卷耳门口的那晚一样。
她的唇角甚至有一点零碎的笑意。
“不要……”他狠狠地压了压自己眼眶下的脸骨,喉结滑动,从干涩的喉咙口滚出一句无力的话,“不要说对不起。李什桉。”
是他对不起。是他让她在他面前红了眼眶……是他混蛋。
“态度不好的人是我,对你不好的人是我,自私,傲慢,无礼,幼稚,不可一世的人是我,所以——”
“别对我说对不起,也别说自己不好。”
不然的话,他会更痛恨自己。
什桉极慢地眨了下眼睛,神情有些怔忪。
“你和萧然说得对。喜欢人不是我这么喜欢的,追女孩子也没有人比我做得更糟糕的了。我改。”少年的指节不自觉地寸寸蜷紧,“我没有经验,但是我改,我保证。别人可以做的我都会做到,别人做不到的我也会去做。你要我做的、不要我做的,我统统听你的。可有一点,我没有错——”
“李什桉,我明白什么是喜欢,我无比确认自己喜欢你。那个暑假说过的话,从来不是玩笑。”
她的眼睛缓缓地,又眨了一下。
陆判很高,他的脸庞因此而完全暴露在暖黄色的路灯之下,把他原有的那种锐气的英俊柔化了,显得不再那么强势。额发在眉上微微分开,瞳孔像一层薄脆的玻璃。此时此刻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执着而深情的他。
按照以往,这个时候她要说话了。
可她像被剥夺了所有语言和行为能力,变得很迟钝了。
动摇过吗?
答案是肯定的。
第一次见面时在透光的落地窗前打盹的那个男孩子、在晚会上和她四目相对的那个男孩子、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的那个男孩子、蹲在地上帮她捡扣子的那个男孩子、强迫她吃东西的那个男孩子……这些她一度忽视的画面,在此刻一帧帧地分明起来。
她逃避这些危险的回忆,假装自己毫无波澜,同时用恶意的揣测去说服自己攻击和远离危险源。
“给我机会,李什桉。不要拒绝我。”陆判向她走近了一步,走进她缱缱的眸光里,“阿姨的事,让我帮你。我不会再反对你去任何地方打工了,但是答应我,不要自己硬撑。好不好?”
“哭一哭,好不好?”
他抬手抚上什桉的右脸,大拇指轻轻划过她薄薄的眼睑,伸出手臂揽住了她。
轻柔的、小心翼翼的。
怀里的人全身都紧绷着。陆判拍着她的背脊,在她耳畔诱哄着:“没事的,哭出来……”
什桉微微仰着脸,靠在陆判的胸膛前一言不发。透过他的肩线,摇晃的树叶间一盏暖蓬蓬的光晕倒映进她的眼,浓浓的少年气息牢牢裹着她,她从未有过如此时的安心和安全。她的防线一退再退,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随着他的安抚,慢慢地、慢慢地,她的眼底漫开一条红线,旋即涌上来一层莹光。
什桉猛地闭上眼。
她太正常了。他担心再发生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压垮她最后的那根神经,让她随时崩溃。担心她承受不了做出什么令人担忧的举动来。
可她太正常了。
两个小时前他从电梯里转过身,看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她。二十分钟前,她还在向他道歉。
如果真的有上帝,那他一定会大声质问他——怎么可以在她身上施加这么多禁制,怎么可以舍得让她过得这么辛苦?
感受到少女的颤抖,衬衫前那一点点绽开的冰凉彻底灼烫了他的心。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陆判用力地将她收紧在怀,笨拙地安慰着:“我在。什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