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辞蹙眉。
以他对赵永泓的了解,这无疑就是他贪玩,拿琦儿作挡箭牌。
“启蒙之事并不是非谁不可,既然雪夫郎不答应,回京后我会为琦儿寻个合适的先生教导。是有轻重缓急,殿下,我们离京已有两月,该回京复命了,此次您功绩加身,陛下定能——”
“别说了!”赵永泓大声打断。
声音之洪亮,让院里忙活的婢仆具是一惊,金嬷嬷也赶忙走出厨房张望。见是张少辞与殿下在交谈,见怪不怪,挥挥手让大家照常做事。
雨廊一角,张少辞望着皱着眉想要发火的赵永泓,叹道:“此处不妥,请与殿下房中详谈。”
赵永泓叉着腰,带他进了西屋。
此刻临近午时,加上方才看着雪里卿带着张少辞进了宅院,何巳提前结束了上午的训练。
自由后,周贤进院直奔东屋。
推开门喊了声里卿,他就看见自家夫郎坐在靠厅堂那侧的格子门底,侧着耳朵努力听。听见这边的动静,也只是扫了眼自己便又转了回去。
周贤关上门,好奇地弯腰贴过去,用气声问:“宝贝偷听什么呢?”
雪里卿竖指示意他安静。
周贤乖乖屏息,随着四周静下来,两个男人的争吵声隔着一间厅堂,从西屋传到他耳畔。
西屋里,赵永泓恼怒质问:“什么叫轻重缓急,什么不是非谁不可?京中若有人能行,他们为何抢着去教导两三岁的孩童,却说琦儿未得教化,无蒙可启?”
“口口声声说琦儿是世子皇孙,可谁真正敬他是世子皇孙?琦儿不傻,他看得清,若那一双双眼睛里对他有半分尊敬爱护,他怎可能会跟老五一般胆小怯懦,不敢见人。”
张少辞提醒:“殿下慎言。”
赵永泓挥袖:“老子慎言个屁!”
“我是齐王如何,回京后被封为太子又如何,父皇贵为天子,老五不一样处处被挤兑欺负,没人拿他当回事,就算我真的坐上那高位,琦儿就能好了?”他抬手指向赵康琦所住的西厢方向反问,“张少辞,方才你难道没发现琦儿的变化吗?”
张少辞被问得垂眸沉默。
他当然发现了。
相比从前在王府里的安静乖巧,经常不安地四处寻找婢女与爹爹,现在的赵康琦肉眼可见变得活泼好动,一双纯净的眼眸里装满从未有过的开心,甚至连他身边跟着的婢女素晴都有了相似的变化。
仿佛绷紧的弓弦终于放松,被困在网中的鸟儿挣脱了束缚,无需再惊恐忐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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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53
经过一阵激烈的言辞宣泄,赵永泓望着沉默的张少辞,转身坐到凳子上,手臂撑着桌面长呼一口气。
他平静了些,语气放缓。
“我行二,在兄弟里是倒数第二,大哥果决,三弟勇武,四弟更是天才,只有老五跟我半斤八两,从前父皇看见我们就摇头叹气。幼时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无人管我,母妃说日后我去封地当个闲散王爷开心就好。我按他们的要求长大了,所有人又忽然将天下寄希望于我,对我指手画脚,怪我平庸无能,哪里都不合他们心意……”
“我无德无能更无心待在如今这个位置,偏偏被按着坐下,无处可逃。现在的琦儿不也如此?只因些许残缺,因托生在我家,就要为了皇家威严牺牲自由,被圈养在王府院里小心翼翼。”
赵永泓嗓音微哑,神情消沉:“这些年来,我既怕稍有忽视,让人以为我这个父王不宠爱他,令琦儿遭受老五那样的境遇。又怕偏爱太重,使他遭人嫉妒暗害,像四弟那样死去……”
听他提及四皇子之死,张少辞终于绷不住表情,转身坐到他对面,攥着微微颤抖的拳头,面色阴郁。
张少辞比赵永泓小两岁,年幼时进宫当过伴读。
伴的不是二皇子,而是四皇子。
雪里卿曾评价张少辞对忠心报恩十分执着,这个恩并非二皇子的恩,而是来自他一母同胞的四弟赵永蘅。
四皇子赵永蘅三岁读百书,五岁作名诗,八岁可与皇帝朝臣论时政,是位不折不扣的神童。与哥哥赵永泓的无人问津不同,赵永蘅自幼便获得皇帝的极致偏爱,朝臣们一边倒地支持他,甚至称大绥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世。
皇帝听闻不气,反而骄傲大笑。
这独一份的地位也意味着,四皇子的伴读是未来板上钉钉的殿前重臣。
四皇子六岁选伴读,皇帝给足了他自由,将适龄的官员子弟全部召入宫中,让赵永蘅按心意挑选。当年张少辞的父亲只是个刚刚能上早朝的五品京官,虽与之同龄的张少辞在名单之列,却根本没敢肖想过那个位置。
偏偏赵永蘅的脚步停在他面前。
张少辞被选中,爹爹也父凭子贵获得皇帝重视,自此平步青云。正因如此,伴读之位更惹人眼红。
朝中那群人为让自家儿郎能顶替张少辞的位置,无所不用其极,排挤陷害接连不断,最严重的那次甚至诬陷九岁的他对六岁的小公主意图不轨,见事不成,还意图杀害宫女遮掩罪行。
这种罪责别说是他的小命,累及九族都有可能。年幼的张少辞惊慌无措,被接连的威胁与诘问逼得不知如何应对,就在即将被定罪时,是四皇子及时出现,戳穿对方的漏洞,帮他证明清白。
那时张少辞暗暗发誓,这辈子要誓死追随四皇子。
十岁那年练习骑射,他们二人骑马路过一片树丛,碰见二皇子在后面躲懒,手里还捏着一朵粉红月季数花瓣玩儿。骑过去后,赵永蘅忽然对张少辞说:“二哥天真憨傻,我最不放心,以后请少辞帮我多多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