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再次扩招兵卒衙差,将边境直接管控起来。
那边临时搭建了许多棚舍,作为临时安置点,凡外来者入境,必须在此住满十日,确认无病后再转去沿边境专门划定的几处流民村开荒定居,之后他们还必须在此再住满一月,才能在泽鹿县境内自由行动。
至于简单的货物商贸,四十日的时间的确太长,但也绝不能放行,只针对此情况开设“人停物通”之策,允许双方在边境处交接,货物留置三日再带进去。
在如此严格的管理下,泽鹿县勉强维持着安全。
于县内管理上,程雨流行事愈发全面稳妥,雪里卿只替他把控大局,铺子工坊和家中有周贤和管事掌柜们去管,无需担忧。
他的大部分精力仍放在学医上。
此前,马之荣曾提过让雪里卿同府城那位蒋老大夫学习疡医,后来因接二连三的事情搁置。那日周贤受伤,雪里卿想起此事,心中本预备处理好瘟疫之事,便前往府城拜访求学。
谁知他们正收拾行李,蒋老大夫先带着大包小包上门了。
原来是马之荣南下之前书信一封给蒋老大夫,说自己要南下治疫,将唯一的好徒弟托付给孤寡老友,反正他那个府城的医馆也没人进,不如直接来泽鹿县,说不定还能得几个病人治治,顺便指导指导雪里卿。
提起被嘲讽没找自己看病,蒋老大夫还气得吹胡子瞪眼,结果去元康医馆坐诊的第一天,他一口气治了十一位病人,当夜就收拾安置在山崖的行李,搬进医馆,说要住在这里。
雪里卿便一边在医馆坐诊,一边同蒋老大夫学习疡医。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讨论时,周贤这个读了临床医学一年的半吊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倒是让蒋老大夫另眼相看,几次提出想收周贤当关门弟子。
周贤笑说:“我早弃医从武了,如今衙门人手不足,招的都是没有底子的普通人,我那知县侄女婿正请我去帮忙训练县衙新招的兵卒呢,没空,我家卿卿很有天分,您教他也一样。”
雪里卿的天赋在细致沉稳、善于思辨,周贤则在认知想法与果断应变,蒋老大夫认为后者更适合殇医。
何况前者已经是别人的徒弟了,他教的名不正言不顺,只图别将一身本领带进棺材罢了。若能有个有天赋的正经徒弟做传承,谁不想呢?
但看周贤的确无意于此道,蒋老大夫叹了口气,只能放弃。
如此,过了两月。
六月中旬,雪里卿正在医馆研读医书,忽然收到一名衙差带来的口信。
口信来自泽鹿县南境边界上的一处安置点,有位老道士自称是雪里卿的老师,前来投奔。
雪里卿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可知对方姓名?”
衙差道:“姓孙,名相旬。”
孙相旬,是老师的名字。
雪里卿按捺住心中激动,向衙差问清具体位置,紧接着去后院找到正在制药膏的蒋老大夫,拜托他照看医馆,在县城内临时购买了衣物、食物、药品等物资后,立即赶往安置点。
周贤结束县衙那边的训练,照常来医馆找雪里卿,半道上就看见自家马车往出城的方向一路狂奔。
他懵了一瞬,赶忙驭马追去。
雪里卿坐在马车里,满脑子都是关于老师的事,根本没注意到车厢外的呼唤,直到马车忽然停住,周贤一把掀开窗帘,探头望进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周贤给忘了。
见雪里卿眼圈红彤彤,神情不对,周贤关切:“出事了?”
雪里卿怔了怔,挪到窗前,双手扒住窗框连声道:“周贤,老师来了,老师终于来找我了。”
雪里卿从未如此失态过。
他从来都是一副清冷骄傲、运筹帷幄的模样,只在周贤面前会露出些许脆弱或幼稚撒娇之态,如今神态却宛如平日面对雪里卿的赵康琦,好似一个依赖孺慕的孩子。
感受到雪里卿的急迫,周贤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两匹马拉车更快,我把这匹马栓去车头,咱们边赶路边说,好不好?”
雪里卿点头。
雪里卿不是一开始就那般厉害的。
最初,他也只是个被亲爹后母虐待压榨的小哥儿。
虽天生聪慧,幼年有些才名,但阿爹死后雪里卿便断了读书,被困在小县城的后院苦难里,平日接触到的也都是觊觎他那张脸的破事,更无人教导,所习得的本事都只是自己吃亏琢磨出来的些许经验罢了。
那些官员权贵又不真是任人忽悠的傻子,雪里卿离家时年仅十七,能有什么见识与学识?单凭此背景,他怎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从先生谋士做到王府文官,年纪轻轻便高居首辅。
三世历练的确长本事,但起初总有个由零至一的启蒙。
这启蒙,都是孙相旬给的。
第一世初,雪里卿离家出走,满脑子都是对雪昌的怨恨,知道对方最向往功名,便打定主意要去京城——那个天下读书人的证道场,雪昌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的地方。
他偏要去,去打下一片天。
可进京打拼哪有那么容易?光是那千里路途,都是道坎。
担忧被雪昌派人抓回去,雪里卿东躲西藏,花了好几日的功夫才购置出需要的干粮马匹与防身武器,换上一身男子衣袍上路。
因为离开的决定太突然,他身上所带银钱也不多,更无远行经验,为此吃了许多苦头。
比如,他好几次天黑了还找不到落脚地,胆战心惊露宿荒野,再或者遇上些不道义敲竹杠的人家,前夜明明一副好客模样,次日醒来便翻脸不认人,不给一大笔钱不准走。更有一次,他差点被一位见色起意的独居寡妇强掳回家当夫君,坦白哥儿身份才得以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