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欲知更多,明日巳时,书房后窗外夹竹桃下。”
帛书末端,画着一枚极其简略的图案——似乎是半片羽翼,染着墨点般的污渍。
林婴将帛书内容牢牢刻入脑中,随即将其凑近窗缝。微风卷入,薄如蝉翼的帛纸顷刻化作数片,从他指间散出窗外,混入庭院落叶之中,再难寻觅。
他合上《河渠疏浚纪要》,指尖冰凉。
奎茵给的线索,直接、危险,且再次将矛头指向宫廷深处——甚至直指国王寝殿。
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
他想起夜那句“中立往往是最奢侈的错觉”。此刻,他正站在这错觉的悬崖边。
翌日巳时,林婴借口阁内气闷,欲开窗通风。影卫未阻拦,只将距离拉近了些。
后窗外,夹竹桃开得正盛,繁花之下,阴影浓稠。
林婴推开窗,目光迅速扫过。树下泥土有被轻微翻动的痕迹,一片略凸的瓦砾下,露出羊皮纸一角。
他正欲探手,一阵风过,花枝乱颤。就在这光影晃动的刹那,一道黑影自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正挡在他与窗口之间。
是夜。
他不知已在那里静立了多久,或许从奎茵踏入书房那一刻起,他便在看着。
夜的目光越过林婴的肩膀,落在那片突兀的瓦砾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使者近来,似乎对花草颇有兴趣。”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为之一凝。
林婴收回手,镇定转身:“殿下说笑,只是透透气。”
“透气?”夜缓步走近,最终停在那片瓦砾前,俯身,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张羊皮纸。他甚至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
“夹竹桃的气味,”他抬眼看林婴,金眸在窗边明光下流转,“甜腻,有毒。就像有些看似美好的线索……”
他手指一搓,羊皮纸在他掌心瞬间化为簌簌粉末,从指缝间洒落。
“……碰了,会死人的。”
林婴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知道,夜这是在警告,也是示威。奎茵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夜的预料之中。
“殿下何必如此紧张,”林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不过是一张废纸。”
“废纸?”夜笑了,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在这座宫里,没有东西是‘废’的。一片落叶,一粒尘埃,都可能藏着要人性命的玄机。”
他拂去手中最后一点纸屑,靠近林婴,声音压得只剩两人可闻:
“你喜欢查,我可以给你更多东西查。但记住——从我手里接,和你从别人手里偷,是两回事。”
他的目光锐利如针:
“前者,你能活着看到真相。后者……你只会成为真相的一部分,埋在下一个坑里。”
说完,他不再看林婴,转身对影卫道:
“今日起,使者可查阅内廷司近三年的杂物采买记录。尤其是……石灰、麻布、与大型陶瓮的条目。”
影卫垂首领命。
夜最后瞥了一眼窗外摇曳的夹竹桃,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林婴未能捕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某种更沉重的了然。
他离开了。
林婴站在原地,窗外花香依旧甜腻。但他知道,那甜腻之下,土壤之中,或许真的埋着更接近真相的东西。而夜,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为他划定了探查的边界——一条看似更安全,却可能永远无法触及核心的道路。
他该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