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树金桂虽开得浓艳芬芳,但树下的少年更是秾丽潋滟,衬得这天宫霞彩竟失了颜色。
然而小少年不是个闲得住的主儿,今日去瑶池连根拨了西王母的万年玉莲,说是看着好看要拿回天道台养着。明日去梦神殿里玩游戏般专捡着梦神的梦泡子戳,整得仙界的神仙跟底下的凡人一样,连着整日流着哈喇子做美梦。
不仅如此,他还偷偷抱了个神仙们都认为的美梦,丢进了男人的梦境里。美其名曰:让哥哥做个美梦,高兴高兴。没想着男人打坐入定刚片刻时间,便满头细汗的醒过来,无奈的看着小少年,问:“你又去了梦神处?”
小少年急急点头,一脸殷切的凑上去,说:“哥哥,神仙们都喜欢这个梦,所以我就抱回来送给你。”
男人哑然失笑,这是凡人的春梦,他是万灵之神,怎可受这般梦境执扰。
“那本座要谢谢九里了。”
叫九里的上少年仰着眸,笑得眯了眼,说:“哥哥若是喜欢,我便日日都去梦神处抱个美梦回来。”
男人听他说完,意味不明的笑了下:“那不如九里亲自来我梦里,本座想与你一同分享美梦。”
说起这事,九里卡了下壳,后又愤愤道:“梦神说我神魂还不精纯,怕影响往后修行,都不让我做梦,哼!”
“然后你就趁他睡着时,帮他入了个恶梦?”男人抬手,轻点了点他的额心说:“顽皮。”
九里不解,无辜道:“嗯?哥哥怎么知道的?”
人家梦神状都告到了天道台,尊主还能不知道?
夙无妄一寸寸捋着这既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又听罗希着急的唤他:“尊主,尊主!”
“九里……”夙无妄神识擅动,猛的拉回思绪,气息不稳的唤了声。
柳逆舟这时眼尖的看到血灵指爪上的‘亦醉’,但又不敢确定,只试着说:“尊主现在的灵力可能破幻?”
“嗯?”夙无妄皱眉,并未过多询问,只道:“可以一试。”
柳逆舟说:“那尊主可对这魔蛟试试。”
夙无妄心中有疑惑,这魔蛟当时被捆缚进困龙锁时并未伤得这般重,而且眼神中并无煞气,倒透出一股子澄澈。
他倏时回神,眼神扫向魔蛟腹下沉压的前爪,当看到隐约可见的‘亦醉’时,他胸中一滞,竟是忍不住红了眼。
指尖冰蓝的灵力急闪,他咬牙凝聚庞大的破幻法印。
罗希眼见着夙无妄灵力快要枯损,忙凝结自身灵力,准备助尊主一臂之力,又对着柳逆舟道:“护法。”
柳逆舟嗯声。
半空冰蓝的破幻法印缓缓凝形,夙无妄齿间咬着血,再狠力一抽,将身体里仅剩的那点灵力刮得一干二净。
“尊主,属下助你。”罗希双掌结印,把灵力汇于双指间,瞬息灌入法印之中。
正在此时,万魔石阵的雕像微微震颤,阴影下的人一身枫红罗衫,脸上带着一副狐妖面具,缓缓步了出来,声音细细软软,“他变成了这般德性,尊主居然还能认得出,果然情深意浓呢!”
夙无妄此时无法分身,仍结着法印,狠道:“你若敢伤他,上碧落下黄泉,本座定不会放过你。”
来人冷冷一笑,他低头看着指尖微闪的红光。
柳逆舟怕出事,只提着灵斩,一声不吭,当头便劈了下去,红影稍稍往旁让了让,低声讥讽道:“死耗子。”
大耗子觉得这声讥讽好生熟悉,又突然想不起曾在哪里听过,不及细想,又提刀迎上去。
来人再躲,一个漂亮的旋身跃起,掌心擦着柳逆舟的肩骨滑过去,他勾唇一笑,掌中灵力猛然大盛,毫无花哨的朝半空凝结的破幻法印轰去。
“我可是好心,想让他死在尊主手上,可惜了……”
话语未落,夙无妄沉下眉眼,指尖的灵力未断,双掌继续结印,他急掠而起,转身用身体挡住灵力猛然的一掌。
“尊主……”罗希一急,刚要收回灵力,
夙无妄呕了口血,护住法印,低吼一声:“罗希,落阵。”
“该死,”柳逆舟急掠而上,灵力如涛,待对方还未回身时,狠狠砍向他背后。对方眼见破印失败,后方攻击又层层袭来,不得不先回身躲过这致命一刀。法印已落在魔蛟身上,巨大的幻障寸寸碎裂,遮天的黑气缓缓散去,露出下面血色斑驳昏死过去的柳清迷。
那人冷哼一声,一挥袖,竟是化烟而去。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柳清迷脱力的躺在榻上,整个人像横在了云端,苍白如霜,身轻如纸。他似乎觉得自己醒着,神魂被困在魔蛟的身体里,沉浮挣扎,却脱身不能。
他听到哥哥唤另一人“九里”,他自觉用尽全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上下轻开阖了下唇。神识里庞大的记忆碎片仿佛要撑破他的每一寸血肉,疼到他连哼都哼不出来。最后咬着牙似乎轻唤了声:“哥哥。”
夙无妄自从婆娑狱回来后,就一直守着柳清迷半月有余,这时终于听他低低出声,虽是音如蜂翅,但仍让他欣喜若狂。
“我在这里,”夙无妄握着他的指,细细摩挲,哑声道。
窗外风雨如注,凡尘神劫降临,妖鬼魔物成群结队的往人间窜,夙无妄挂心着榻上的人,根本没心思管。
他已着了罗希去排查鹿吴山婆娑狱结界破绽,定要把那翻浪之人找出来。
每日的灵力温养,神魂总算养得润泽,神识里的记忆碎片也缓缓融合。
夙无妄依旧无日无夜的守在榻前,偶尔打坐,偶尔翻书。这时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自语,说:“你说想回仙界,想去天道台,落神渊,本座都依你。但让你跟紧了本座,小心被那恶鬼咬屁股,你就是不肯听。还骗本座说你是仙灵之体,不会受业火灼烧之苦,却整整替我承了百年的红莲业火。”他浅浅叹气:“痛不痛?”又细细为他擦拭掌心,掌中有一块粉粉的疤,要仔细分辨方能看得清,那便是百年前他强拉着他入轮回时,刚帮他渡走业火时受的伤,他又细细摩挲一阵,轻声道:“你还记得那年扒着一线天救回来的孩子吗?”他无奈一笑,又说:“那便是紫陵真君,本座当年帮他改了天命,他却趁火打劫,跑来下界与本座抢人,你说回去后,本座是不是该狠狠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