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还活着?”画皮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可置信。
“暂时。”夜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淡得像冬天的风。
画皮妖身体一僵,循声看去。当看清夜宸的面容时,他眼中闪过极深的恐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可身体一动,就牵扯到妖核的伤势,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动。”云醒按住他的肩膀,“你妖核受损,需要静养。”
画皮妖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云醒。他怔怔地看着这张清冷好看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温和的光,忽然眼眶一红。
“道长……是道长救了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云醒摇头:“是你自己撑过来了。”顿了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画皮妖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茫然、痛苦,最后化作一片空洞。
“……不记得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她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她只叫我‘寒哥’,或者……‘萧寒’。”
白曜从云醒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问:“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本来叫什么?”
画皮妖看着孩子天真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头发酸:“我自己?我哪有自己……从被她抓来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我了。”
庭院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笼罩下来。
长公主还未醒。她躺在青石板上,素白的衣裙铺开,像一朵凋零的花。月光落在地苍白的脸上,给那精致的五官蒙上一层凄美的光晕。
画皮妖靠在院墙边,云醒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势。妖物的恢复力比人类强,此刻他已经能勉强坐起身,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夜宸在庭院中央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他不需要疗伤,只是借此机会梳理体内因为情绪波动而躁动的魔气。白曜挨着云醒坐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些困了。
“我是三年前被她抓来的。”
画皮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是一双修长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可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手。
“那时候,我刚化形不久。”画皮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是在南边一座深山里修炼的小妖,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稳稳地吸收日月精华,偶尔下山看看人间烟火。”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现在想想,真是天真。我们这种妖,天生就不配有什么安稳日子。”
云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天我下山,路过一个镇子。镇上有庙会,很热闹。”画皮妖的眼中泛起追忆的光,“我远远看着那些凡人,看他们笑,看他们闹,看他们牵着孩子的手买糖葫芦……我就想,做人真好啊。”
“所以你就想变成人?”白曜忍不住问,眼睛睁得圆圆的。
画皮妖点头,又摇头:“不是想变成人,是想体验做人的感觉。我们画皮妖一脉,天生就能附身人皮,伪装成人。这是我们的天赋,也是我们的诅咒。”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我本来想,就附身一天,一天就好。体验完了,就把皮囊还给人家,干干净净地回山里。”
“然后呢?”白曜追问。
“然后……”画皮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遇到了她。”
他的目光转向昏迷的长公主,眼神复杂难明:“那天下着雨,我在镇外的破庙里躲雨。她一个人走进来,没带丫鬟,没带护卫,就穿着一身素衣,像游魂一样。”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然后就哭了。”画皮妖闭上眼,像是要忍住什么情绪,“她跪在我面前,拉着我的衣袖,说‘寒哥,你终于回来了’。”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当时吓坏了,想跑,可她死死抓着我不放。”画皮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她说她找了我好久,说她不能没有我,说只要我肯留下来,她什么都愿意给我。”
“你就信了?”夜宸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画皮妖苦笑:“我没信,但我心软了。我看她哭得那么伤心,看她眼睛里的绝望……我就想,陪她一会儿也好,等她情绪平复了再走。”
“结果这一陪,就是三年。”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一闪而逝的水光。
云醒心中微动。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妖物修行,最忌动情。情之一字,对妖而言既是机缘,也是劫数。画皮妖对长公主那一瞬间的心软,就成了他这三年的牢笼。
“她把我带回府里,给了我这张皮。”画皮妖抚摸着自己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她说这是她特意寻来的,和寒哥有七分像。她要我穿上,要我做她的寒哥。”
“你不愿意?”云醒问。
“一开始不愿意。”画皮妖摇头,“可她对我太好了……给我最好的衣食,给我最温柔的照顾,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知道吗,道长,从来没有人那样看过我。在深山里,我是异类;在人间,我是妖物。只有她,只有她把我当人看,当最重要的人看。”
“所以你就留下来了?”白曜歪着头问,似乎不太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