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却没有再出言反对,而是倏然转身,玄色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这近乎默许的态度,已然表明了一切。
云醒见状,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抱起还在意犹未尽舔着爪子上糖渍的白曜,快步跟了上去。
白曜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心系正事,乖巧地蹲回他的肩头,只是蓝色的大眼睛依旧好奇地打量着沿途不断变换的街景。
根据路人的热心指点,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出事李秀才的家。
一处位于城西、环境还算清雅整洁,但此刻却被浓郁愁云惨雾所笼罩的普通小院。
院子里,秀才的老母亲正哭哭啼啼,声音悲切,左邻右舍围在门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惊惧与同情。
夜宸在院门外便停下了脚步,身形挺拔如孤松,丝毫没有踏入这处充满凡俗悲戚气息居所的意思。他血瞳微敛,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划清界限的意味:“本尊在此等你。”他显然极度不喜这种充斥着弱小生灵负面情绪的地方,宁愿守在外面。
云醒理解地点点头,并未强求。
他独自抱着白曜,穿过围观的人群,步入了小院。他向满面悲戚的秀才家人简单表明了自己游方道士的身份(谨慎地略去了清风观的具体信息)。
陷入绝望的家人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将他视为唯一的希望,连忙擦着眼泪,将他引至秀才所在的卧室。
卧室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浓重的汤药气味。
一个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的年轻书生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之上,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果然如同魂魄离体,只余一具空空皮囊。
云醒凝神静气,上前仔细检查,翻看他的眼睑,探察其脉搏与体温,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外伤痕迹或是中毒的迹象。然而,当他运转体内微弱的灵力去感知时,却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确实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妖气。
那妖气并不似昨夜狼妖那般暴虐凶戾,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婉缠绵的悲凉意味,如泣如诉。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罗盘,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最后,定格在了靠窗的那张收拾得颇为整洁的书案之上。
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井然有序,显示出主人平日里的严谨与雅致。
然而,在几张摊开的、墨迹已干的宣纸旁边,却静静地摆放着一幅略显古旧的卷轴。
云醒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他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幅卷轴。
洁白的画纸上,以极其精细婉约的笔触,描绘着一位身着素雅衣裙、身姿窈窕的女子。她静静地伫立于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树下,眉眼如远山含黛,气质温婉如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整个画面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那画中人便会拂开花枝,翩然走出。然而,若是凝神细观,却能发现,她那双本该含情的美眸最深处,竟藏着一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浓重得令人心碎的哀愁与无助。
她就那样,仿佛正透过这薄薄的、冰凉的画纸,幽幽地、悲戚地、带着无尽期盼与绝望地,望着画外之人。
云醒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细腻的画纸,心中莫名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之感悄然漫上心头。
而蹲在他肩头的白曜,也似乎被这幅画所触动,它俯低小小的身子,对着画中女子,发出了困惑又充满警惕的、低低的呜咽声,浑身的绒毛微微炸起。
画中仙·桃花下的哀愁
画中女子的眼神太过真实,那抹深嵌入骨的哀愁仿佛能穿透纸背,直直望进人的心底。
云醒握着画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下的宣纸带着夜露般的凉意,那细腻的触感竟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蹲在他肩头的白曜不安地动了动,粉嫩的鼻头轻轻耸动,对着画卷发出低低的、带着困惑的呜咽声,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警惕,却又不像面对邪物时的凶狠,更像是不解这画中为何会传来如此悲伤的气息。
云醒凝神静气,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向画卷,试图感知其中可能隐藏的妖气源头。
然而,就在他的灵力如同蛛丝般轻柔触碰到画纸的瞬间——
周遭景象骤然模糊、扭曲!
书房里苦涩的药味、床榻上昏迷的书生、窗外隐约的哭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灼盛放的桃花林。
暖风拂过,落英缤纷,粉白的花瓣如雨般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清甜到近乎忧伤的香气。
他看到年轻的李秀才,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比现在更显意气风发,正站在一株最繁茂的桃花树下,仰头望着枝头绽放的花朵,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和笑意。
而在他身旁,立着一位素衣女子,身形窈窕,眉目如画,正是画中之人!她微微侧头看着书生,嘴角含着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微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目光中盛满的情意,几乎要溢出画卷。
没有言语,只有桃花瓣无声飘落,和风中那令人心醉又心碎的香气,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纯粹而美好的情愫。
这美好得如同梦幻的景象仅仅持续了一息之间,便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般,荡漾着破碎消散。云醒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弥漫着苦涩药味的昏暗卧室里,手中还拿着那幅冰冷的画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暖风、花雨与深情只是一场短暂而忧伤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