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怔住。
他仰头看着谢停云,看着那张向来漠然的脸上浮现出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怒,不是恨,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挣扎。他忽然笑了,带血的嘴角扬起,声音轻得像梦呓:“师尊……您终于肯说一句真话了。”
谢停云没回应。
他仍举着剑,剑尖距陆昭咽喉半寸,手背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但他没刺下,也没收回。月白道袍染血,发间丝绦垂落胸前,与墨发纠缠如死结。他站在原地,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陆昭双膝跪地,金丝软甲破碎,全身多处割伤渗血,唇角带血,仰头直视谢停云,神情固执不悔。
玄明立于阵外三步处,锁魂链高举未落,面色阴沉,紧盯阵中二人,尚未下达最终诛杀令。
七位长老维持结印姿态,灵力持续注入天罗阵,银网未撤,神情凝重,因陆昭之言与谢停云异状而略有迟疑。
大殿之内,银光如雨,血痕蜿蜒,两人对峙如雕塑,时间仿佛凝固。
谢停云的剑尖,仍停在半寸之外。
默许
银光渐敛,天罗阵的嗡鸣声如退潮般缓缓沉落。大殿内残存的灵压仍在砖石间游走,裂痕蜿蜒如蛛网,映着未散的阵纹微光。谢停云的剑尖悬在半空,离陆昭脖颈仅一线之隔,血珠顺着皮肤滑下,在锁骨处积成一小片暗红。
他没动。
整条右臂僵直如铁,指节因久握而泛白,虎口薄茧被冷汗浸透。月白道袍染了血,袖口垂落时蹭过剑身,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发间冰蓝丝绦不知何时松脱了一截,垂在胸前,与墨发缠作一团。
陆昭仍仰着头。
唇角那抹笑还没完全褪去,可眼神已不如方才锐利。失血让他视线有些晃,但他不肯闭眼,也不肯低头。他知道,这一瞬比任何一场对练都重要——不是胜负,而是进退。
谢停云左手缓缓垂下。
掌心残余的灵力如灰烬熄灭,那道薄如蝉翼的剑气屏障应声碎裂,化作细碎光点飘散。七位长老的法印微微一滞,银网随之松弛,空中落下的光刃尽数消融于无形。
他右手微抬。
剑锋自陆昭颈侧徐徐上移,划过一道极浅的血痕,最终收拢于身侧。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雪,却重得如同斩断某根深埋多年的绳索。
然后,他转身。
广袖带风,掠过陆昭头顶发丝,那一瞬,袖角扫到了少年额前碎发,带着一丝未及察觉的温热。不是刻意触碰,也不是回避,更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选择——不愿再看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
殿外寒风卷雪,扑入大开的殿门,吹得残烛摇曳。谢停云站在风口,背影挺直如剑,肩线却有一瞬几不可察的塌陷。
“三日后大典。”
声音低哑,无波无澜,像从冻土深处挖出的一句遗言。他说完便走,脚步未停,月白身影穿过玉阶,踏入风雪之中,只留下一句命令悬在冰冷空气里,落地生根。
陆昭没动。
他仍跪坐在原地,双膝压着血迹,金丝软甲破碎不堪,左肩胛骨处的魂血印记早已黯淡。耳边回响着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