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答复,也没继续敲。只是站着,手掌贴上门板,像要透过这层厚木,感知另一侧的呼吸。
药方在他另一只手里,被攥得发皱。
风从檐角穿过,铜铃轻响。碎瓷旁,那半块麦芽糖静静躺着,表面映着天光,牙印依旧清晰。
谢停云贴着门的手,缓缓收紧。
问话
谢停云的手还贴在门上,掌心残留的微温早已散尽。屋内没有声音,可他听得见——那压得极低的呼吸,断断续续,像绷到极限的弦。他知道陆昭没睡,也没走,只是靠着门板,和他隔着一层木头,耗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中皱成一团的药方,墨迹潦草,剂量模糊,唯独那句“每日一服,不可断”刻进纸里。糖纸还夹在指缝间,沾了灰,边角磨得发毛。三年前石阶上的少年烧得胡言乱语,嘴里含着半块糖,说要留给师尊。从那时起,每回他闭关归来,窗台总多一块麦芽糖,从不断过。
可这一次,糖是冷的,纸是皱的,人却把门关死了。
他盯着那扇门,喉头滚动了一下。
指尖在门板上滑了一寸,随即收力。不是敲,是按。掌心灵力缓缓渗入,沿着木纹游走,感知那一侧的动静。陆昭的呼吸骤然一滞,像是被什么刺中,但很快又压下去,装作无事。
谢停云眼尾泛红。
他不想再等了。
右掌猛然抬起,三成灵力凝聚于掌心,不轰锁,不破栓,直击门板中央。轰的一声闷响,震劲如锤,自内而外将门栓震断。木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却被一道月白身影抢先一步踏入。
风卷着碎尘扑进来,衣袍翻飞如剑出鞘。
陆昭背对门站着,听到声响也没回头。他刚换下的染血劲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肩头旧伤隐隐抽痛,站得笔直,却藏不住一丝晃动。
谢停云一步上前,右手如铁钳扣住他手腕,旋身发力,将人狠狠压向墙面。陆昭猝不及防,后背撞上硬壁,闷哼一声,左肩旧伤被牵动,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你——”他刚开口,就被对方逼近的气息堵了回去。
谢停云一手抵墙,一手仍扣着他手腕,整个人将他困在臂间,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动。他没说话,目光却死死钉在陆昭脸上,像是要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挖出点什么。
陆昭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配不上?”谢停云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震,“你说配不上?”
陆昭咬住下唇,没应。
谢停云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扯开他左肩衣襟。布料撕裂声刺耳,劲装领口豁然滑落,露出大片肌肤——肩胛至腰际,一道深长的新伤贯穿而下,皮肉翻卷,灵力驳杂,显然未得妥善医治。旧疤新痕交错,像一张密布的网,爬满曾经赤红的皮肤。
谢停云瞳孔骤缩。
他右手松开陆昭手腕,转而猛地扯开自己右襟。月白中衣敞开,露出同样位置纵横交错的疤痕。最新生的一道,与陆昭肩上那条平行而列,深浅相近,走向一致。
“这就是你说的配不上?”他声音发颤,指尖狠狠指向那道贯穿伤,“十二年前你就该知道,我们早捆在一处了。”
陆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谢停云没移开视线。他盯着那双眼睛,像是要把这些年压下的东西一口气砸出来。他掌心还在抖,不是因为灵力耗损,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明明伤成这样,还要装作无事;明明护着他,还要说配不上。
“你省下点心钱给我买糖,换药方偷偷塞进我案头,夜里发高烧也不吭一声……”他嗓音沙哑,“现在倒学会推开我了?”
陆昭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以为我不懂?”谢停云逼近半步,呼吸落在他脸上,“你以为我真信你那句‘配不上’?你比谁都清楚,从你第一次闯阵替我受罚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陆昭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
“你躲什么?”谢停云声音陡然拔高,“怕我说你逾矩?怕我责你失礼?还是怕……我其实早就忍不住想把你按在这面墙上,问一句——”
他顿住,喉间滚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喘息。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屋内一片死寂。
窗外风穿过檐角,铜铃轻响,碎石在地上滚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照亮浮尘飞舞。
陆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师尊……不必如此。”
“不必?”谢停云冷笑,眼尾更红,“那你告诉我,这伤怎么来的?上个月寒潭试炼,你替谁挡的刃?前天夜里巡查边界,你替谁引的雷?你当我不知道?”
陆昭闭了闭眼。
“我没有资格……参与您的命。”
“谁定的资格?”谢停云猛地抬手,掌缘抵住他脖颈侧面,不是掐,是贴,指腹能感受到他颈动脉急促的跳动,“宗规?长老?还是你自己心里那道坎?”
陆昭睁眼,目光终于不再闪躲。
“我是外门弟子。”他说,“您是首座。”
“所以呢?”谢停云逼近,鼻尖几乎碰上他额头,“所以我该看着你死在我面前?看着你一次次替我受伤,然后对我说‘师尊保重’?”
陆昭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只想您活着。”
“我也只想你活着。”谢停云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喃喃,“可你每次往前冲,我都觉得……像是有人拿刀在我心口剜。”
他缓缓松开抵住他脖颈的手,转而抚上他肩上那道新伤。指尖触到翻卷的皮肉时,陆昭猛地一颤,却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