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我嗤笑,“谈何容易。没看这上面记着的都是些什么人物?礼部侍郎、翰林学士……哪一个不是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角色?背后还站着那位相爷。就凭这本来路不明的账册,想扳倒他们?只怕证据还没递上去,你我就要先‘失足落水’了。”
我顿了顿,想起钟子安的结局,语气沉了下去:“就像那个学子一样。”
这话其实不全对,阿应早已身死,鬼魂还无需灭口。
思及此,我轻咳两声,又道:“你既已非人,还轮不到你跟着陪葬。”
话毕,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应无视了我这句话,问道:“既知此事,岂能坐视不管?”
我抬眼看他,有些意外。这话竟是从这个一贯劝我“莫惹事端”的鬼魂口中说出的。
“怎么?阿应公子今日竟不劝我明哲保身了?”
他沉默片刻,道:“此间不公,甚于市井讹骗。冤魂不宁,戾气滋生,非天地正道。且……”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此事似与你心中执念,亦有隐约关联。”
我心头骤然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我能有什么执念?”
阿应没有回答,只是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静静地看着我。
我避开他的视线,拿起账册又翻了几页,心思却已然不在这上面。
他察觉到了?也是,我看到熟悉的人名地名,心中升起的恨意杀意自然避不开灵识通感。他若是感知不到,才是奇怪。
这鬼……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扳倒那些大人物,非一日之功,也非一本账册就能定论。”我将账册收起,语气恢复平常,“当务之急,是先让钟子安沉冤得雪,让该知道这件事的人,知道真相。”
“你想告知那名叫柳识的学子?”
“不,”我摇头,“他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得找个更稳妥的法子。”
我想起白日里在藏书楼见到的那位礼部周侍郎。此人亲临书院,定与此次“甄选”脱不了干系。若能抓到他和陈廉密谋的更切实的证据……
一个计划渐渐在我脑中成形。
“看来,还得再回一趟书院。”我轻声道,“赶在那位周侍郎离开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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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再次来到育竹书院。这一次,我并未掩饰行踪,反而径直求见山长陈廉。
门房通传后,我被引至一间雅致的书房。陈廉正坐在案后,见我进来,脸上即刻堆起那略带疏离的文人笑容:“游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我拱手笑道:“陈山长客气了。在下昨日观摩贵院藏书,获益匪浅。只是偶见一古籍,籍中有几处疑难,百思不得其解,素闻山长学富五车,特来请教。”
说着,我报出了一本极为冷僻的经书名,并故意曲解了其中一段注释。
陈廉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笑道:“游先生所言,怕是有所误读。此段注解应是……”
他流畅地解释起来,显得对此书极为熟悉。
我心中冷笑。这本所谓“古籍”,根本就是我信口胡诌的。他竟能接得如此顺畅,可见这“学富五车”之名,水分不小。
我一边假装恍然大悟,连连称谢,一边暗中观察书房布置。书房宽敞,除了满架书籍,还悬挂着不少字画,多是些“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类的内容。
靠窗设有一张茶榻,旁边小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我的目光在茶具上停留了一瞬。两只茶杯,杯中还残留着些许未干的茶渍。且杯沿色泽略有不同,似是不同茶叶所泡。
方才门房说,山长今日并无其他访客。
那这多出来的一杯茶,是给谁的?
我心中了然,那位周侍郎,定然还在书院之中,甚至可能刚与陈廉在此密谈过。
又闲谈几句,我起身告辞。陈廉客气地送我至书房门口。
就在转身之际,我袖中一枚用于占卜的铜钱不慎滑落,滴溜溜滚到了茶榻之下。
“哎呀,恕罪恕罪。”我连忙弯腰作势去捡。
陈廉脸色微变,似想阻止,却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而顿住动作。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已迅速借着捡铜钱的动作将一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符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茶榻底部的木质横枨上。
此符并无大用,只能微弱地放大特定范围内的声响,持续数个时辰,之后便会自行化为飞灰,了无痕迹。
“找到了。”我捡起铜钱,歉然一笑,“在下粗手笨脚,让山长见笑了。”
陈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见我神色如常,也只当是意外,敷衍两句便送我出了门。
离开书院,我走到远处一条僻静巷口,才停下脚步。
“如何?”我低声问。
阿应一直隐去身形跟在我身边,他的感知远胜于我。
“那书房之内,尚有他人气息残留,阴晦深沉,非善类。”阿应道,“你方才所置之物,似能聚音?”
“小把戏而已。”我从怀中取出另一张与之匹配的符纸,轻轻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中,开始断断续续地传出模糊的人语声——
先是陈廉略显焦灼的声音:“……周大人,那游昀不过一江湖术士,昨日便来窥探,今日又至,言辞闪烁,恐其心叵测……”
另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响起,想必就是那位周侍郎:“……非常之时,宁错杀,勿错放。昨夜旧斋舍机关被触发,虽未留下痕迹,但终是隐患……那个叫柳识的学子,近日可有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