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夕语时,他应对得滴水不漏,只言片语间便将陈桦立塑造成了一个出手大方、举止如常的客人,却只字未提他昨日欲为我赎身之事,也未流露任何他对陈桦立私仇情态。他坦然自若,语调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仿佛陈桦立之死只是令他遗憾地失去了一位阔绰的熟客。
看来是不会拉墨尘出来挡枪了,我心下小松一口气。
往后很快轮到我。作为新来的清倌墨尘,我同样自然流露该有的情绪,表现得怯弱惶恐,声音微颤,只说自己昨日刚来,琴艺不精,承蒙陈大人不弃听了一曲,后来见大人与管事有话要谈,便退下了,并未多待,更不清楚后续。
陈桦立想将我赎走这一节我没有隐瞒,反而还强调说明了一番,顺势将自己落在一个被突然的“青睐”砸中、尚未理清状况的被动位置。而衙役果然因此多问了几句关于赎身的话,我都推说不知,只道是管事来安排。管事也在一旁连忙补充,证实确有此事,但细节未定,陈大人便出事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衙役并未问出什么线索,只得一一记录在案,嘱咐众人若想起什么异常,随时上报。
从偏房出来,我暗自松了口气,至少明面上的盘问暂时应付过去了。但我深知,真正的危险和谜团,尚存于那后院僻静角落的杂物之下。
我必须尽快和夕语摊牌,至少让他清楚我并无恶意,好从中探些情报来。他手中的血染土与初尘残魂旧物,也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然而,夕语似乎在有意避开我。问话结束后,他很快被一位客人唤去,直到快入夜,我都未能寻到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与他先前主动与我搭话的举动相比分明异常……我却也不好贸然行动,只得静静等待,逮到他单独的时候再出击也不迟。
……
夜色渐深,留墨楼阁再次被靡靡之音与暧昧灯火笼罩,仿佛白日的死亡阴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簇火苗,还未燃起大火便轻而易举地被再度前来的高官贵客轧灭。
我被管事安排同另外新来的清倌一齐陪客斟酒,期间一面言笑晏晏一面偷觑隔壁纱帐的夕语,待客时他依然滴水不漏,得体自然,伪装的功夫着实不浅。
子时将近,楼内的喧嚣也随之渐沉,大部分宾客散去,清倌们也开始陆续回房休息,只有留下过夜的几个贵官还拉着几个倌儿高谈阔论,吵耳得很。
我留意到夕语似是后者,要被过夜客留下继续“夜谈”。于是作为前者的我很快悄无声息地离开主厅,再度潜入后院,来到那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四周寂静,只余虫鸣风声。我谨慎地贴上隐匿符咒,仔细感应周围,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小心翼翼地挪开那个木柜。
果然,那个包裹还在这里。
我解开包裹,素白手帕包裹的血土叠于青衫碎布之上,展开后那血土散发出的腥气混合着怨念在鼻息间蔓延,比白日感受更为清晰,也更令人作呕。
残魂太过脆弱,普通的燃香掐诀召唤是招不来魂的。我并非血染土的持有者所以无法直接以此引魂,那么当下便只能耗损我自身来解了。
我从袖中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往左手指尖割了一道,再掏出黄符以灵力作引,指尖溢血后快速起势画了一道引魂咒,一下拍上碎布,以此勾出残魂。
阿应在灵识中低声道:“此举对你自身的损害不浅。”
“无碍,不差这点。”我没空搭理他,用符术慢慢引导残魂升起,对虚空那丝细烟道,“初尘?”
残魂没有反应,依旧在空中不安地窜动,我想了想,又唤:“楚柒?”
魂气陡地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股极其微弱的情绪。他太渺小,尚无法形成清晰的意识与我交流,只能传递出一些最本能的情绪碎片。于是这混杂了痛苦、恐惧、焦躁、眷恋的情感被逐一附在了我身上,一时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以灵力与血引渡亡魂的后果便是催出极强的共情能力让这些情绪返上引魂者,我闷哼一声,喉咙随即涌上一股腥甜,很快又被我强压下去。
“你被何人所害?可是陈校尉,陈桦立?”我继续引导,同时渡了一丝温和的灵力过去,试图安抚这缕残魂。
魂气当即开始剧烈颤抖,传递出的恐惧和怨恨几乎要将自身湮灭。我急催出大量灵力稳固他那丝浅得不能再浅的魂识,随后,一幅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画面强行涌入我的灵识——
暗巷之中,挣扎,撕裂的剧痛,男人狰狞模糊的脸,到最后……冰冷咸湿的泥土气和彻底的黑暗掩盖了一切罪恶。
男人是陈桦立,果然是陈桦立!
我被这些画面侵袭得久久缓不过神,抬手抹去额上泛出的汗,仰头大口喘气,好一会才平定下来。
所谓的“被权贵赎走”根本就是掩饰,楚柒是被陈桦立虐杀致死的。我屏息凝神,试图继续施咒获取更多信息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你不该动他们的。”
我猛地回头,只见夕语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盈盈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眸中此刻却尽显警惕与杀意。
动用灵力频繁,身前的隐匿符咒仅半盏茶的功夫就失了效果。我很快稳住心神,解开引魂咒将包裹轻轻放下,起身同他平视,“夕语兄台,我并无恶意。只是偶然察觉到此地有残魂怨念,这才循迹而来。”
“偶然?”夕语冷笑一声,缓步上前,伸手拽住我的领口,逼近我的脸低语,“墨尘公子,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你绝非普通的清倌,尽管有所掩饰,你身上的灵力波动却瞒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