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又西斜。收入寥寥,但总好过前两日颗粒无收。
我捏着那几枚温热的铜钱,回头看他。他飘在那里,眉头微蹙,似乎对自己今日“监督不力”感到些许困惑和不满,那副一本正经陷入思考的模样,竟有几分……
啧。我收回目光,压下那丝荒谬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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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收摊,琢磨着这仨瓜俩枣是吃碗素面还是买两个肉包子犒劳铜钱,一个穿着体面、面带焦色的家仆匆匆寻来,目光在几个卦摊间逡巡,最终锁定了我。
“您可是游昀游大师?”
“是我。”我撩起眼皮,心中已大致有数。
这般神情,这般急切,多半是遇到了寻常药石卜筮解决不了的麻烦。
那人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压低声音:“我家老爷姓赵,想请您过府一趟……是为……是为我家小姐的事。小姐她前几日在绣楼……没了,老爷夫人只想问几句话,求个心安!”
通灵问鬼,果然是这类生意。酬金丰厚,往往也意味着麻烦不小。
我掂了掂锦囊的分量,指尖能感受到银锭的轮廓,足够寻常人家数月嚼用。
几乎同时,身旁的温度骤降,那道不赞同的冰冷视线落在我身后,如芒刺背。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背后灵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沉吟着,指尖轻轻划过腕间的玉佩,琢磨起这其中的关联。
赵家,绣楼,横死的小姐……这背后绝不会简单,风险与机遇并存啊。
片刻,我抬眼,对那家仆露出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淡笑:“既是赵老爷诚心相请,我便走一趟吧。”随后收好锦囊,起身收拾摊子。
“此举恐扰逝者入轮回,你也极易因此遭受反噬……”
我朝出声者微微歪头,晨间束好的那小辫子随着动作轻轻一荡,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在家仆看不见的角度低声阻止他继续往后念叨:“此非寻常道,却亦非邪门歪道。莫要再耽误我谋生,否则……”
“我可不介意真去学点邪术来让你魂飞魄散。”
说罢,我不再看他,抱起蹭过来喵喵叫唤的铜钱,示意那家仆带路。
我知道,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一定会如影随形。
想跟着便跟着吧,不要耽误我讨口子就行。
魂归兮来
赵府的气派远超我的预料。
朱门高墙,两座石狮子龇牙踞坐,虽看着气势凌人,却莫名透着一股压抑。领路的家仆一叩开大门,那股奢靡风气便扑面而来,让人不忍咋舌。
有钱啊,有钱真好。
我不忍在内心感叹两下,随意地打量起门楣上的雕花,目光草草略过那抹无声无息的青影,对他待这座宅邸异常激烈的反应不甚在意。
特邀而来且非私闯民宅,眉头皱得那般死紧似要夹死苍蝇,张口想来也是陈词滥调,啧啧,估计生前也是个古板货。
“游大师,这边请。”迎出来的管家穿着体面,语气也算客气,但眉宇间还笼罩着驱不散的焦虑和恐惧,想必已有几日难眠了。
本想趁机打听打听他们月钱几两,不过若是赚得多睡不好便罢了。在我这里还是金钱诚可贵,睡眠价更高。
我故作高深地颔首,抱着猫迈进高高的门槛。深宅回廊曲折,花木繁盛,打理得一丝不苟。可这份精致里却缠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连空气都仿佛比外面要冷上几分。
越往里走,那股不正常的凉意就越发明显。这不是春夏之交的晨寒,而是一种带着隐隐怨念的阴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腕间那半块玉佩也因此抖动了一下,一丝凉意顺而沁入皮肤,犹在催促着我往里探寻。
那道背后灵似乎也变得更凝实了些,他倏地飘近我半步,几乎贴着我耳畔,声音沉沉:“此地怨气盘踞不散,已成凶局。现在离开,尚可抽身。”
他的声音里,除了惯有的不赞同,竟染上了一丝清晰的警告意味。
这倒新鲜。
我微微侧头,用气声低笑道:“怎么?怕我这易生事端的让此地怨气更重?”
他瞪我一眼,未置一词,但那目光明确表达着“不可理喻”四个字。
我没心思再逗他,心下早已凛然。他说得没错,这地方的怨气浓烈得超乎寻常,像是被强行压抑禁锢着,不得宣泄,反而酝酿出更危险的气息。
所以赵家小姐的死,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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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管家将我们引至一处僻静的偏厅。赵老爷和夫人早已等在那里,不过一夜之间,两人仿佛苍老了十岁,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被巨大的悲痛裹挟,唯独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短暂亮了亮。
“游大师,”赵老爷强撑着起身,声音嘶哑,“小女……小女突遭不幸……我们老两口别无他求,只、只想问问她,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是否能安心踏入轮回……”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语不成声。
赵夫人更是以帕掩面,泣血般哀诉:“我那苦命的儿啊!平日里最是温婉胆小,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怎会、怎会就想不开……走了自缢这条绝路啊!”她反复念叨着,言语间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绝望。
自缢?我心下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温言安抚了几句,又熟练地收下另一笔丰厚的“心意”,便由一名面色苍白的丫鬟引着,往后院那座出事的绣楼走去。
观他夫妇二人这般悲痛且还未杂丝毫惺惺作态,又花大笔银两只求知晓女儿魂体是否安然,暂且可以排除自缢之事与家庭不和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