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对。不,这也不对。虽然他生前和作为无记忆的阿应时也总说些护我是职责所在之类的话,但现在……现在说的怎么听起来这般别有深意?
我抿了抿唇,还是想往后退,想避开和他的直接接触,应解却开始不依不挠了。
“少爷,听话。”
“……都说了别叫我这个。”这话分明是我不喜欢的命令式,经耳后却让人有些面颊生热。
应解却充耳不闻,接着说:“你太累了,让我帮你。”
“就这一次,嗯?”
“……哦。”
最终还是妥协了。没什么特殊原因,只是我太累了而已。
果然,不管是阿应还是应解,作为鬼或作为人的时候都好难缠。就知道管这管那,压根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一定是我还没习惯的缘故。不过……就算我曾经对哥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总是在被他管着、在追着他跑,可或许,哥真实的性格我根本就不了解。
对,就是这样。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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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既要沐浴,自然是要去打水。
院前守着的仆役居然在打瞌睡。我颇觉好笑地绕过他,穿过回廊时,一个捧着浣洗衣物的小丫鬟低头匆匆走过,发间一枚素银簪子晃过我的眼,惹人回顾。
瞬息间,角落尘封的记忆忽然回闪在脑内:一个戴着相似簪子的妇人,笑着将一块糖糕塞进我手里,语调轻轻道着“小少爷慢些吃”之类的话,她眉眼温柔,是厨房的李嬷嬷。
我嘴里嚼着糕点,余光注意到场景中还有别的人在——那时的应解就站在房门外,抱着剑,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专注非常。
我脚步一顿,摇头想将这些旧事从脑内驱走。
“游先生?您怎么了?”丫鬟也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没什么。昨夜身体不适,现下浑身黏腻想净个身。可以劳烦姑娘打几盆水到我居住的客院吗?”我很快调整表情,扬起笑容,想了想,又道,“还有些饿了,膳房在何处?”
见我这般亲和,丫鬟愣了愣,很快应下了我的请求:“好,您随我来吧。”
在膳房简单用过清粥小菜,回来时又经过一处荒废的偏院,残破的秋千在风中吱呀作响,无人问津的时日显然已久。
记忆中的萧府曾也有秋千,不过是崭新的,应解专门为我打造的。那时的秋千荡得很高,第一次坐在上面时我不停地兴奋尖叫,陪同我玩耍的应解站在身后,稳稳推着。
“少爷,抓紧。”他的声音带着少许笑意,阳光落在我们身上,画面很是温馨。
我猛地闭眼,加快脚步回到客院,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扶额喘息。
我果然还是无法面对他。
将他当作阿应时,可以理所当然地依赖,可以纵容心底那些因朝夕相处而生的悸动。可现在他是应解,是那个看着我长大、因我而死的侍卫哥哥。
这份跨越生死的情感,此刻显得如此荒谬。
不该如此的。
游昀,清醒一点吧。
……
半盏茶后,丫鬟很快送来几盆热水将浴桶盛满。待她退去,我设好禁制后站在原地,任由应解那双冰凉的手再度解开我的发带,动作熟稔得仿佛我们之间并未隔着十年生死,始终朝夕相伴一般。
微凉的手指穿梭在发间,蹭过我脆弱的后颈,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这感觉太过诡异,一个我潜意识里认为早已逝去、并因此背负了十年愧疚的人,此刻正以一种非人的形态,做着记忆中他曾为我做过的事。
“水温刚好。”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那句带着些许狎昵意味的“你不是喜欢么”只是我的错觉。
我沉默地褪下外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试图驱散一夜的疲惫和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水汽氤氲,逐渐模糊了视线,我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不再只是作为阿应时那种纯粹的守护感,还带着一种……属于应解的、沉稳的重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我不敢深想。
“侧妃禾茵……”我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事,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她是在你之后,才发现令牌的?”
“嗯。”应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水汽,显得有些飘忽,“我未能完成嘱托,反倒让她……”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未尽的自责仍清晰地传递过来。
所以,禾茵是在发现应解留下的令牌后,才惊觉萧家已遭大难,并决心冒险追查,最终也因此殒命。引魂幽昙的存在,是为了掩盖她魂魄中可能残留的、指向真相的执念,防止任何人通过通灵等手段从她那里得到线索。
我闭着眼,靠在桶沿,任由热水包裹身体,脑中思绪转动,“严相构陷父亲的证据,很可能就藏在荒园里,与禾茵的魂魄一同被镇压着。”
“可能性很大。”应解的声音靠近了些,细致地为我揉搓发尾,“但那里的阵法凶险,与地脉怨气相连,强行突破绝非易事。”
“你不是说会一直护着我么?”我提醒他,仰头眉头一扬,“怎么,现在又觉得不行了?”
身后沉默了一瞬。虽然看不太清,但我能想象出他微微蹙眉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我故意跟他唱反调时那样。
“风险依然存在。”应解无奈道,“那附近有一处狗洞,还需要确认那处入口是否还能通行,以及阵法覆盖的范围。”
“那就去确认。”
我撩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今晚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