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动作一顿,低声道:“……谢了。”
他没有回应,自顾自又飘到窗边望风去了。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我铺开那几封信件,再次仔细阅读。上面的言辞虽然隐晦,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李家的生意、漕运的份额、清除绊脚石、以及那句“相爷之意”……所有这些,都与赵小姐魂魄的指控严丝合缝。
“证据确凿。”我抖了抖信纸,看向对面的鬼魂,“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送到最能发挥它们作用的人手里。”
“你欲如何?”他问,目光落在那些信上,似乎也在思考。
“县衙是指望不上了。”我冷笑,“李家和那位县太爷恐怕早已沆瀣一气。得找个他们的手伸不到,又恰好有理由管这事的地方。”
一个地方的名字适时浮现在我脑海——府衙。
本县隶属的州府治所并不远,快马加鞭大半日便可来回。更重要的是,知府大人与本地知县素来有些政见不合,且据包打听零碎的消息拼凑,这位知府似乎对京城严氏相府一系的做派也颇有微词。若能将这些证据直接递到府衙……
但如何递,是个问题。我亲自送去,目标太大,极易被李家或那玄骨道人半路截杀。需要一个更稳妥且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天色渐明。我小心地将信件内容誊抄了一份,原件则依旧妥善藏好。随后,我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布巾包了头,抱着铜钱,再次出门。
阿应自然紧随其后。
我没有去热闹的街市,而是拐进了城西的贫民聚集区。这里污水横流,房屋低矮破败,与城东的繁华截然不同。最终,我在一个堆满废品的破烂小院前停下。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衣衫褴褛但眼睛格外机灵的小乞丐正蹲在门口啃一个干硬的窝头。
“小豆子。”我喊了一声。
小乞丐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来:“游大哥!”
“好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我失笑,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好得很。帮我跑趟腿,去府城送点东西,办成了,这个归你。”我晃了晃手里的一小锭银子。
小豆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咽了口口水:“真、真的?送什么?给谁?”
“去了府城,在西街刘记茶铺对面等着,自会有人来找你拿东西。你什么都不用说,把东西给他就行。”我压低声音,将誊抄好的信件和一个内容简单的纸条塞进一个油纸包里,递给他,“记住,路上机灵点,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去干嘛,也别跟任何人提起我。”
小豆子用力点头,像揣宝贝一样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游大哥放心!我钻山沟抄近路,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看着小豆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这步棋没有走错。
-
接下来的半天,我依旧去街边摆摊,但心思早已不在卜卦算命上。阿应也不再对我的“坑蒙拐骗”评头论足,只是更加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午后,我漫步至赵府附近,只见那朱门紧闭,门前空旷无人,流露出一片凄凉的寂静。正欲离去之际,我忽然警觉地发现斜对角的茶肆中,有两名男子目光游移不定,行踪诡异,但始终紧盯着赵府的方向。
李家果然派人监视了这里,他们也在等,等风声过去,或者等我们自投罗网。
傍晚时分,我正收拾摊子,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经过我身边时,脚下忽地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小心。”
那老汉站稳后,连连道谢,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道长让俺捎句话,老鼠屎沾了鞋,主人已瞧见了,快擦干净。”
说完,他便低着头,匆匆汇入人流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玄骨道人?他果真早已察觉,还查到了我头上……这是在警告我?还是戏耍猎物?
“我们被盯上了。”
阿应接着道:“刚才那人身上,沾着一丝极淡的邪气。”
危机瞬间迫近,我毫不犹豫,迅速收拾摊位,揣起脚下的铜钱,疾步向城外奔去。小屋已不能回返,现下必须更换容身之所。
我们前脚刚离开市集不远,后脚就看到一队李府的家丁,在一个穿着道袍的干瘦身影带领下,气势汹汹地直奔我平日摆摊的位置和小屋方向而去!
好快的动作!
我躲在一处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有余悸。若非那神秘的报信人……等等,报信人是谁?为何要帮我?
我咬了咬牙:“不能留在这里了,先去城外山脚下的土地庙躲一晚,等小豆子的消息。”
就在我们即将拐出小巷,踏上通往城外的小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游半仙!这边!快!”
我猛地回头,只见陶奕从一堵矮墙后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朝我招手。他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笑,满是紧张。
“陶奕?你怎么……”
“别问了!快跟我来!那妖道派的人到处找你!我知道个地方暂时安全!”他语速极快,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我犹豫了一瞬,但看到陶奕眼中的急切不似作伪,再加上此刻确实无处可去,便一咬牙,跟着他钻进了另一条更狭窄漆黑的巷道。
阿应紧随在我身侧,声音带着警惕:“此人可信否?”
“不知道。”我在心里回答他,“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