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平日里看似温和寡言,然待下人仍持有王府主母的威仪,此时心系爱子更是不容置喙。
赵总管脸色一白,将腰弯得更低:“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担心先生安危,城外不比府内安稳,龙蛇混杂,若有个闪失,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扯得我心中冷笑。我只是一介随钱财招来的游方术士罢了,没权势没背景,若在府外死了便死了,与他这位总管大人何干?
“有王府精锐护卫在,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能有什么闪失?”王妃不耐地打断他,显是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此事已定,不必多言。启程!”
说罢,王妃连眼神都不再施半点,在身侧丫鬟的扶持下登上了马车。
我施施然上马,回首瞥见赵总管僵在原地,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眸光闪过阴鸷,难掩其下的杀意。但他终究不敢再公然阻拦王妃的车驾,只得目送我们远去。
这胆大包天和怯懦如鼠,只敢在尊卑之间起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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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浩浩荡荡行了一阵,终于驶出了那压抑至极的囚笼。
我御马随行,深吸了几口府外的空气勉强解心头烦郁。怀中的铜钱扭动了几下,很快从我胸口衣襟处探出个猫头来,警惕地四下打量。
“有两人跟出。”应解淡淡道。
我不动声色,一甩鞭跟车跟得紧了些,侧首用余光扫了眼车队最后方。果然,在稀疏的行人车马中,有两个穿着普通家丁服饰的汉子正不远不近地坠在末尾。
毫无疑问,是赵总管的人。
车队辚辚,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清晨街市。我沉在思虑之中,无心观赏这久违的市井烟火气。当下需得先设法摆脱这两个尾巴,不能将他们引到我所要前往的目的地。
出城的过程畅通无阻,颇为顺利。离开了规整肃穆的帝都城墙,郊外的视野豁然开朗,远山含黛,田野间泛起临近冬日的萧瑟。又行了好一段路途,观音庙到了。
王妃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知客僧当即迎上前来。我跟随在王妃身侧,目光迅速探查周围环境。庙宇依山而建,后方林木茂密,路径错综复杂,正合我意。
“王妃在此虔诚祈福,心念所致,必有感应。在下需往周边探查地气,寻找可能与世子气运相连的灵机节点,或需费些时辰。”我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对正欲步入大殿的王妃说道。
王妃此刻一心扑在祈福上,只盼能感动神灵,挽救爱子,自然无有不允:“先生自去便是,一切有劳,还请多加小心。”
我点头应下,抱着铜钱,不再迟疑,状似随意地择了一条通往寺庙侧后方山林的小径走去。行径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名跟踪者的视线紧紧落在我身上,我微微偏头看去,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留下,另一人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我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观测地气。待路径深入,有丛丛林木掩映,行至一处山石转弯的视觉死角,我猛地发力,身形如箭射入右侧密林,指尖夹着的乱息符也随之闪出。
跟踪者追上来,只见空山寂寂,顿时脸色铁青,徒劳搜寻片刻,末了只得恨恨离去。
确认安全后,我从藏身处走出。
“还以为会派什么绝世高手前来截杀,不过尔尔。”我嗤笑道。
“不宜在此久耽。”应解提醒。
“嗯,先回城。”我思忖片刻,“但还得绕些路,难防他在官道又施拦截。”
穿行于山林小路,我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接近京城。
应解在灵识中道:“你对这里也熟悉?”
“还行,”我轻轻点头,“与你相别近十年,我并不全然在山中,其中两年下山历练了,首先来的便是京城。”
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我也不想和应解提及太多。所幸记忆中的小路并无差错,我很快抵达皇城附近。几下扮作一个探亲老夫通过城门士兵审查,在确认四下安全后,我混入人流,回到了喧嚣的城内。
我没打算前往任何已知的联络点,在城南几条杂乱的巷弄间穿行。巷中墙壁上不起眼的划痕、门楣上悬挂的特定杂物,都是包打听这一行当传递信息的方式。
最终,我在一家门面窄小、只卖些劣质胭脂水粉和针头线脑的杂货铺前停下。铺子看着毫无生气,老板是个打着瞌睡的老头。
铜钱从我身上跳了下来,随我一同走进去。我目光悠悠扫过货架,最后落在了一盒看起来放了很久且落满灰尘的绣线上。
我抬手拿起那盒绣线,手指在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对那看似小憩的老板说道:“老丈,这朱砂色的线,可还有更鲜亮些的?我想绣个香囊。”
老头眼皮都没抬,含糊道:“朱砂色的没了,只有石榴红的,要不要?”
“石榴红也可,只要色正。”我接上暗号。
老头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瞥向我脚边的铜钱,随即又耷拉下眼皮,朝着店铺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后院库房自己去看,找到合适的拿过来结账。”
我道了声谢,抱着铜钱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后院。
这处比前堂更显破败,堆着不少破烂家什。行至侧面一间堆放柴火的棚屋里,我面前倏地一下闪出一道人影,是陶奕。
“我的游半仙!你可算溜出来了!”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后怕,“在王府里头没缺胳膊少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