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权多问,也不敢多问。
……
次日,我以需要静心思索破解之法为由,婉拒了赵总管陪同探查的提议。所幸赵全本也不想我对府内进行过多探查,只道了一句“那先生好生歇息,有需再唤”便施施然退下了。
然而晌午将至,院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我透过窗缝,看见来人是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手中捧着一叠精致的绣品,正与守院仆役交谈。
“王妃命我送来新绣的枕套,说是安神用的。”女子声音轻柔,举止得体,“还请小哥通传一声,游先生若得空,奴婢还想询问些绣样上的事。”
仆役看起来并非好糊弄的性格,怀疑道:“女红绣样上的事为何要询问游先生?”
女子微微一笑:“游先生乃南北镇远近闻名的算命仙师,传言他对绣样的走线针脚也颇有研究,不同的绣样寓意不同,会影响气运……”
燃起传声符,清晰听得他二人谈话于我而言轻而易举……不过这又是哪门子谣言?我对女红的了解连入门都不至。虽未曾见过面,但如今会主动寻来的女子想必就是绣坊老板薛晓芝了,她竟以这样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府,倒是比我预想中的更快。
见听者疑虑渐消,薛晓芝继续补充道:“小哥莫要以为是迷信,奴婢这可是为王妃特令而来的。”
伶牙俐齿,她忽悠人的功夫恐不在我之下。
仆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快放了行。我这才开门迎她进来,对视时滴水不漏,言语间还客气了两声,这才打消了守卫仆从的所有疑虑,不再往里偷觑。
进了里屋,她将绣品放在桌上,目光在室内巡了一阵,最后落在挨在我脚边的铜钱上,弯腰逗了逗,这才站起身轻笑道:“游公子,我是薛晓芝。”
我点头:“此处布了隔音禁制,有话直说即可。”
铜钱被撸了两把就毫无骨气地仰躺在薛晓芝脚边,于是她干脆蹲下身来,一边逗弄黑猫一边道:“陶奕托我带话,他查到两条紧要线索。第一,赵总管那个在户部当差的侄子赵亭,近三个月内通过三家不同的地下钱庄转移了数笔来路不明的大额银钱,这些银钱最终集合流向京郊一座名为‘清虚观’的道观。观主明尘道长,是严相府上的常客。”
又是他,又是严相府……到底要造多少孽才肯罢休?
“第二,”她停下逗猫动作,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锦囊,倒出几粒干枯蜷缩、形似晚香玉花瓣的植物残骸,“此物经由叶大夫查验过了,并非寻常晚香玉。它名‘引魂幽昙’,生于极阴之地,需以生灵怨气滋养方能盛开。其花香不仅能惑人心智、侵蚀魂魄,更重要的是——”
“它能掩盖另一种特定的魂魄气息,至于是何种,现下还不得定论。”
“有劳了。”我蹙眉接过残骸仔细观察了一会,抬眼同薛晓芝对视,“薛姑娘……看起来并非寻常绣娘?”
我知晓陶奕惯会结交些奇人异士,却不知这来前来递话的薛绣娘也能有如此功夫,不仅能言善道,对所传的情报也详述如流,道行着实不浅啊。
“那当然。”薛晓芝笑了一下,完全褪去方才在院外温婉乖顺的模样,豪放地挽起衣袖往桌旁一坐,“照料绣坊只是副业,至于正业嘛,说来话长,以后你就知道了。”
“……好的。”
我被她这番行云流水的转变惊了一下,随后小心地将枯瓣收回锦囊,置于桌上。
薛晓芝单手撑起下颌,眯眼看了我一会,又道:“游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呃……过誉。”我本想再问些情报相关的问题,却猝不及防被她这句夸给惊了第二下,出于礼貌便硬着头皮回敬,“薛姑娘也是明眸善睐,娇俏动人……”
薛晓芝乐呵呵地摆摆手,道:“抱歉,许久不曾见到如此合我眼缘的男子了,一时有些……情不自禁。”她很快调整了状态,表情变得严肃,“说回正题。在来客院以前,我设法接触了一位曾在王府伺候过老夫人的老嬷嬷,谈话间她无意提及十二年前王府有一位突然病故的侧妃,生前性情清冷,最厌浓香,唯爱侍弄兰草。而这引魂幽昙,正是在她死后由赵总管亲自督办,在荒园内大量移栽的。”
引魂幽昙能掩盖另一种特定的魂魄气息,侧妃又在大量栽种此物前病故。前因后果似已完全呈现在眼前。只不过……我还不能完全确定,那荒园之下当真只是侧妃的魂魄么?如果是,又发生了何等可怕的异变,才需要动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来遮掩?
薛晓芝看向锦囊,接着说:“此物特性或可成为破局关键。但王府如今是龙潭虎穴,想必游公子也看得出赵总管并非善茬。你若要行动,需得速战速决,一击即中才是。”
“我是因欠陶奕人情而来,但选择帮你,也是因为我薛晓芝看不惯这等草菅人命,连死人魂魄都要玩弄的腌臜勾当。”
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时,姿态又恢复成那个温婉顺从的绣娘,仿佛刚才那个行事洒脱、信息灵通的女子只是幻觉。
再拿起那袋隐隐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枯瓣,我心下了然。
薛晓芝此番前来不仅带来线索,更展现了她缜密的心思和独特的原则……或许,她不仅能作为传信人,更能结交成为盟友。
既如此,往后还真该好好谢谢陶奕。
夜幕再度降临。
我从锦囊中取出一枚枯瓣含在舌下,一股带着陈腐与阴凉的气息当即在口中散开,奇异地中和了周遭那无孔不入的甜腻花香。